林北從角落走到了辦公桌前麵。
這是他入職以來第二次主動縮短距離。
第一次是在會議室裡告訴她"財務總監有問題"。
他站在桌前，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到像刻在石板上。
"陳剛現在是趙家在蘇氏內部唯一的資訊通道。"
"如果你開除他，趙家會知道他暴露了。"
"下次他們會換一個更隱蔽的人埋進來。"
"那個人你可能花一年都找不出來。"
蘇晴雪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如果你留著他，"林北繼續說，"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在他眼裏，自己還是趙家的內應，還在往外送情報。"
"這條情報通道，掐斷了，你隻是清除了一個內鬼。"
"留著，你得到的是一根伸進趙家的管子。"
他看著蘇晴雪的眼睛。
"從今天開始，你想讓趙家知道什麼，就通過陳剛的嘴送過去。"
"你想讓趙家相信什麼，就讓陳剛在資料裡做什麼。"
"他以為自己在賣情報給趙家。"
"實際上他送出去的每一條訊息，都是你想讓趙家看到的。"
辦公室安靜了。
蘇晴雪靠在椅背上。
她的憤怒沒有消失。
那團火還在燒。
但火焰的形狀變了。
從失控的野火，變成了爐膛裡收攏的藍色火焰。
溫度更高。
但方向可控。
她在消化林北說的每一個字。
掐斷通道，清除一個內鬼。
保留通道，得到一個反向武器。
前者是情緒的選擇。
後者是理性的選擇。
蘇晴雪做了五年的CEO。
她知道理性的選擇永遠比情緒的選擇貴。
貴在你需要忍受看見敵人安然無恙地坐在你對麵、拿著你的薪水、笑著叫你"蘇總"的每一秒鐘。
但她也知道，理性的選擇永遠比情緒的選擇值。
"兩千萬的事怎麼辦？"她問。
"暫時不追。"
蘇晴雪的眉心跳了一下。
兩千萬。
不是兩千塊。
是兩千萬。
"那筆錢追得回來。"林北說，"但不是現在。現在追，陳剛就暴露了。你的反向管道也沒了。"
他停了一下。
"兩千萬換一條能長期使用的情報通道。值。等我們通過這條通道把趙家打疼了、打出血了，兩千萬連本帶利一起拿回來。"
蘇晴雪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五秒鐘裡，她的大腦在做最後一輪評估。
然後她做了決定。
"好。"
一個字。
乾淨利落。
和簽兩百億合同時一樣。
"陳剛的事，從現在開始隻有我們三個人知道。"
她看向李明。
"李明，你從今天起監控陳剛的所有通訊和賬務操作。任何異常立刻報告給我。但絕對不能讓他察覺。"
"明白。"李明點頭。
"日常工作照舊。他該彙報的繼續彙報，該簽字的繼續簽字。不要改變任何流程。你和他之間的關係，和以前一模一樣。"
李明的臉色有些難看。
讓他繼續像朋友一樣和陳剛打交道，在知道陳剛背叛了蘇總的情況下，這對他來說比查案本身更難受。
但他點了頭。
"明白。"
蘇晴雪轉向林北。
"下一步怎麼做？"
"設餌。"
林北的語氣變了。
不是保鏢的語氣。
蘇晴雪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那種語氣讓她想到了一個詞。
指揮。
"需要一個足夠大的餌。大到趙家忍不住要咬。"
"什麼樣的餌？"
"一筆生意。一筆看起來能救蘇氏命的大生意。"
他看著蘇晴雪。
"大到趙家不可能放著不管。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截胡。而截胡的過程，就是他們露出破綻的過程。"
蘇晴雪的眼睛亮了。
不是反光，是從裏麵亮起來的。
"你已經有方案了？"
"有一個雛形。但需要更多資訊。趙家的資金狀況、投資佈局、在建專案儲備。有了這些，才能找到他們最容易上鉤的點。"
"這些我可以調。"
蘇晴雪按下內線電話。
"李明，把趙氏集團最近兩個季度的公開財報調出來。再讓何璐整理一份市場部掌握的趙家專案清單。下午六點之前放到我桌上。"
"好的，蘇總。"
她掛了電話。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站著的林北。
陽光從半拉的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他的肩膀上畫了一道明亮的斜線。
"林北。"
"嗯。"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三秒。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琥珀色的光轉了一圈。
"你以前，真的隻是個普通士兵？"
林北站在她的辦公桌對麵。
他笑了一下。
不是敷衍的笑。
是真的覺得這個問題有點意思的笑。
笑容在他的臉上隻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但那一秒足夠蘇晴雪讀出很多東西。
那個笑容裡沒有心虛。
沒有掩飾。
隻有一種"你以後會知道的"的從容。
他沒有回答。
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江南CBD的天際線。
某一棟樓的頂層，趙氏集團的金色logo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林北看著那個logo。
目光平靜。
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標註在地圖上的目標。
蘇晴雪收回了追問的念頭。
沒關係。
他是誰，以後總會知道的。
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站在她這邊。
"下午材料到了之後，我們一起看。"
她說"我們"。
不是"我"。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的措辭變化。
但它意味著，從這一刻起，蘇晴雪不再把林北當成一個站在角落裏的保鏢。
她開始把他當成一個搭檔。
林北聽到了這個"我們"。
他沒有糾正。
隻是退回了角落。
重新站好。
雙手交叉在身前。
安靜的、不起眼的保鏢。
但他的嘴角有一絲極淺的弧度。
蘇晴雪沒有看到。
李明看到了。
他在關門的瞬間，透過門縫捕捉到了林北嘴角的那一點弧度。
那是一種"棋局正在按預期展開"的神情。
李明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走廊裡，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
這個叫林北的男人來蘇氏集團，不是為了當保鏢。
至於他是為了什麼，李明想不出來。
但他有一種感覺。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隱約約的安心感。
就好像暴風雨還在刮。
但船上多了一個知道方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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