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瘦了這麼多——臉都硌手——你在部隊受苦了吧——"
她一邊摸一邊哭,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下來,滴在枕頭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林北握著母親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怕一開口就綳不住了。
他可以在暴風雪中行軍七十二小時不吭一聲。
可以被彈片劃開半條胳膊麵不改色地繼續指揮戰鬥。
可以對著千軍萬馬微笑著下達衝鋒命令。
但他受不了母親的眼淚。
一滴都受不了。
張秀蘭哭了一陣後,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聲音還在打顫:"你怎麼突然回來了?部隊上不忙嗎?是不是請了假?假期多長?"
"退伍了,媽。"林北說,"我不走了。"
張秀蘭又愣住了。
"退……退伍了?"她的表情很複雜——有驚喜,有心疼,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那你以後幹什麼呀?現在工作不好找,你在部隊待了五年,外麵變化大得很……"
"媽,不用操心這些。"林北輕聲說,"兒子能養活你和爸。"
張秀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又湧上來了。
但這次她拚命忍住了。
她使勁嚥了一口唾沫,強撐著坐起來一點——林北趕緊扶她——然後張秀蘭拉著兒子的手,開始說這兩年的事。
她說得很慢,有些地方還要停下來喘口氣。
聲音時斷時續,像一盞快要耗盡油的燈。
"你爸……去年三月出的事。
那天晚上好好的,吃了飯還看了會兒新聞。
半夜我聽到臥室裡'咚'的一聲,跑過去一看,你爸已經倒在地上了……嘴角歪著,左邊身子完全不能動……"
"我打了120,送到這個醫院。
醫生說是腦溢血,腦袋裏有個血管瘤破了。
搶救了八個小時,命保住了,但是……左半邊身子癱了。說話也說不清楚了。"
"住院住了三個月。
你也知道,咱家的積蓄本來就不多。
你爸之前公司的事搞得一塌糊塗,欠了銀行的錢,還有供應商的尾款。
你爸一倒下,公司就徹底撐不住了。"
"後來銀行來催債,說貸款到期了必須還。我拿不出那麼多錢,他們就把青梧巷的老宅子收走了。那是你爺爺留下來的房子……住了三代人了……"
說到這裏,張秀蘭的聲音哽住了。她偏過頭,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的眼淚。
林北的指關節捏得發白。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就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小房子,一個月八百。把你爸從醫院接出來——住院太貴了,一天光床位費就要兩百多,我實在……"
她沒說完,但林北聽懂了。住不起。
"你爸現在就在那個出租屋裏。我白天來醫院輸液——我這個心臟的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輸完就回去照顧他。晚上給他翻身、喂飯、擦洗。他現在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張秀蘭的語氣在努力保持平靜,就像在講別人家的事情一樣。但她低垂的眼簾下麵,眼眶已經紅得快要滴血了。
"媽,葉家的事——"林北開口了。
張秀蘭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葉家……"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葉家的事,你別怪他們。"
"媽。"
"北兒,你聽媽說。"張秀蘭抬起頭看著林北,目光裡有一種讓人心碎的認命,"葉家現在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大家族。
人家的閨女要嫁到京城的豪門去。
咱們林家現在這個樣子……確實配不上人家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想過好日子?"
她拍了拍林北的手背,聲音更輕了:"退婚就退婚吧。你別記恨。
葉家當初受了你爸的恩情,這個不假。但人家也還了十萬塊錢——"
"十萬塊錢。"林北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但趙虎站在病房門口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他太熟悉這個語調了。
龍帥在戰場上下達殲滅令之前,就是這個語調。
"北兒,十萬塊不少了。"張秀蘭還在說,渾然不知兒子此刻的心理狀態,
"夠咱娘倆過一陣子的了。
媽不求別的,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你能回來,媽就知足了。什麼葉家不葉家的,不重要了。"
她說著說著,又開始抹眼淚:"就是你爸可憐。他一輩子最心疼你。
你走之後他天天唸叨,說等你退伍回來就把公司交給你。
結果……結果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張秀蘭終於沒忍住,伏在林北的手上痛哭起來。
那種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的無聲抽泣——
肩膀劇烈地抖動,喉嚨裡發出極細的嗚咽聲,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蜷縮在角落裏舔舐傷口。
林北一隻手握著母親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放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母親需要的不是話,是一個肩膀。
一個可以靠著哭的肩膀。
她一個人扛了太久了——丈夫癱瘓,家產盡失,兒子遠在天涯,葉家退婚羞辱。
所有的苦她一個人吞,所有的淚她一個人流。在電話裡還要笑著說"一切都好"。
林北的眼眶熱得發燙。
但他沒有讓任何東西流出來。
不是因為堅強。
是因為如果他現在哭了,母親會更加崩潰。
他必須是那根不會倒的柱子。
母親看到他穩穩地站著,才能相信——天塌不了。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病床邊,讓母親靠著他的手臂哭。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張秀蘭哭了很久。
久到隔壁床的家屬——一個體態肥胖的中年婦女——開始不耐煩了。
"哎哎哎,能不能小聲點?我婆婆在休息呢!這醫院怎麼什麼人都往裏塞,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胖女人的聲音又尖又刺,像一根鋼針紮進了病房裏本就脆弱的安靜。
張秀蘭立刻止住了哭聲,條件反射般地低下頭,小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小聲點……"
那個道歉的姿態太卑微了。
卑微到讓趙虎差點一拳砸在門框上。
林北慢慢轉過頭,看向那個胖女人。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個胖女人正張嘴準備繼續罵,對上林北的目光後,喉嚨裡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樣戛然而止。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眼神。
不是兇惡,不是憤怒,甚至算不上威脅。
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一種讓人從骨髓深處感到恐懼的、絕對的、不可違抗的壓迫感。
就像一頭猛獸安靜地看著你。
它沒有咆哮,沒有亮出獠牙。但你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不要惹它。
胖女人的嘴巴張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她的臉色從憤怒變成蒼白,雙腿一軟,跌坐在了陪護椅上。
林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母親。
"媽,別跟人道歉。你沒做錯任何事。"
張秀蘭怔怔地看著兒子。
她忽然覺得麵前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
五年前離家的那個林北,雖然也有一股子年輕人的血氣方剛,但骨子裏還是個大男孩。
會因為捱了她一頓罵而委屈地嘟嘴,會因為多盛了一碗紅燒肉而笑得像隻偷到了魚的貓。
但眼前的林北不一樣了。
他的眉眼間有了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像是被什麼極重的經歷反覆鍛打過之後留下的——不是滄桑,是一種從裏到外的堅硬。那種堅硬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五歲不止。
"北兒……"張秀蘭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你在部隊到底……幹什麼?"
"當了個小班長。"林北笑了笑,伸手幫母親把散落在額前的白髮捋到耳後,"媽,你先休息。我出去打個電話,然後去看看爸。"
張秀蘭點了點頭,但手還緊緊攥著林北的手指不肯放。
像是怕一鬆手兒子就會消失。
"北兒。"
"嗯?"
"你不會再走了吧?"
林北低頭看著母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疲憊、佈滿了血絲,但裏麵有一種東西亮了起來——像是廢墟下麵還沒熄滅的餘燼。
那是希望。
卑微的、小心翼翼的、隨時可能被一陣風吹滅的希望。
林北用力握了一下母親的手。
"不走了。"他說,"以後哪兒都不去。就在你跟前。"
張秀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她笑著掉的。
那是林北五年來見過的最讓他心酸的笑容。
——
林北在病房裏又待了二十分鐘,等母親重新睡著之後才起身。
他把被子幫母親掖好,把床頭櫃上那半袋餅乾和那瓶硝酸甘油片整理了一下。
然後彎下腰,在母親的額頭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
動作輕到幾乎沒有接觸。
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他直起身,走出病房,帶上了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
日光燈的光照得一切慘白。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趙虎靠在走廊牆上等他。
看到林北出來,趙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林北的表情後,又把話嚥了回去。
林北的臉上沒有眼淚。
但趙虎從來沒見過龍帥這雙眼睛。
那雙眼睛像是被冰封的火焰。
表麵是透骨的寒意,裏麵是足以燒穿一切的溫度。
林北靠在走廊的窗戶邊,掏出手機。
他撥通了趙虎的號碼——這是一種習慣。
在軍中,哪怕麵對麵也經常用通訊裝置傳達命令,因為這樣可以留下通話記錄。
趙虎的手機響了。他看了林北一眼,接起來。
林北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也從三米外的走廊裡傳出來。
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了近乎冰冷的地步。
"第一,查江南最好的私立醫院,有獨立病房、二十四小時護理團隊的那種。明天之前把我媽和我爸都轉過去。費用不是問題。"
"是。"
"第二,查清楚這兩年誰對林家動過手。
葉家那邊的不用查了,我心裏有數。
我要查的是其他人——銀行誰下的令提前追貸?供應商誰牽的頭斷供?以前和林家合作的那些人,誰是被逼無奈,誰是趁火打劫?一個一個查,一個都別漏。"
"明白。"
"第三。"
林北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過走廊的窗戶,看向窗外那座霓虹初上的城市。
夜幕剛剛降臨。
遠處的寫字樓和商場亮起了璀璨的燈光,天悅大酒店標誌性的金色穹頂在城市天際線上格外醒目。
那裏。
後天。
就是葉家和王家舉辦訂婚宴的地方。
"第三,"林北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板裡,"幫我弄一張葉家訂婚宴的請帖。"
趙虎愣了一下:"請帖?龍帥,您要去訂婚宴?"
林北沒有正麵回答。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葉家不是喜歡送請帖嗎?那我就給他們一個麵子,親自去道賀。"
趙虎站在走廊裡,看著林北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他忽然有些同情葉家了。
他們不知道,他們寄到林家的那張請帖,不是一張請帖。
是一張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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