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是一棟建了快二十年的舊樓。
樓道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建築特有的黴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牆麵上的白色塗料已經發黃起皮,有些地方能看到底下露出的灰色水泥。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兩根壞了,剩下的幾根也在有氣無力地閃爍,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的瓷磚裂了好幾塊,拖過的水漬還沒幹透,走起來有些滑。
護士站的護士頭也不抬:"找誰?"
"張秀蘭,哪個病房?"
護士翻了一下登記本:"內科三區,307。左拐到底。"
林北點了點頭,大步朝走廊深處走去。
趙虎跟在後麵,一路上表情越來越難看。
這醫院的條件太差了。不說和北境軍區的醫療中心比——
那是按照野戰手術標準建的,裝置都是軍方特供。
單說走廊裡那股子味兒,就不像是個正經養病的地方。
更讓趙虎皺眉的是走廊兩側的病房。
普通病房的門大多開著。
裏麵擠了六張甚至八張床,床和床之間的過道窄得連輪椅都推不進去。
陪護的家屬在床邊支了摺疊椅和行軍床,鍋碗瓢盆堆在走廊上,暖壺、飯盒、膠袋到處都是。
窮人的醫院就是這樣。
沒錢住單間,沒錢請護工,一家人的尊嚴被壓縮在兩平米不到的空間裏,連翻個身都要跟旁邊的陪床人說聲對不起。
307病房。
門是虛掩的。
林北在門前停了一秒。
他在戰場上從來不猶豫。
麵對千軍萬馬不猶豫,麵對槍林彈雨不猶豫,麵對生死抉擇不猶豫。
但此刻他猶豫了。
他不知道推開這扇門之後會看到什麼。
劉影的情報裡寫得清清楚楚——母親張秀蘭一天隻吃一頓飯,獨自照顧癱瘓的父親,借住在月租八百塊的出租屋裏。
文字是冰冷的,但當這些文字馬上要變成眼前活生生的場景時,林北發現自己的手指有一點僵。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307病房是一間六人間。
六張病床分列兩排,中間隔著一條不到一米寬的過道。
靠窗的兩張床掛著簾子,看不到裏麵的人。
中間的兩張床上分別躺著一個打點滴的老頭和一個裹著被子昏睡的中年女人。
靠門左手邊的那張床——5號床。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她很瘦。
瘦到蓋在身上的薄棉被幾乎看不出身體的輪廓,像是被子底下隻裹了一副骨架。
麵色蠟黃,顴骨高聳,兩頰凹陷,頭髮花白了大半——不是那種均勻的灰白,而是一縷黑一縷白,像被什麼東西一把一把薅掉了顏色。
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淺,胸口微微起伏。
左手手背上紮著一根留置針,連著一袋已經快滴完的葡萄糖液。
床頭掛著一張病歷卡。
姓名:張秀蘭。年齡:五十三歲。診斷:急性心絞痛,高血壓,慢性營養不良。
慢性營養不良。
五十三歲。
林北記憶中的母親不是這樣的。
五年前他離家參軍時,張秀蘭四十八歲,身材微胖,麵色紅潤,總是笑眯眯的。
她喜歡做菜,尤其擅長紅燒肉和糖醋排骨,每次林北練完拳回來,桌上一定擺滿了他愛吃的菜。
她說話輕聲細語,從不和人紅臉,鄰居們都說張秀蘭是青梧巷最和氣的人。
五年。
五年就把一個圓潤和善的中年婦女變成了眼前這副枯瘦如柴的模樣。
林北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站在病床前,低頭看著母親的臉。
他看到了她眼角的皺紋——比五年前多了十倍。他看到了她鬢角的白髮——
五年前一根都沒有。
他看到了她手背上青紫色的淤痕——不是病打針留下的,是長年累月乾粗活磨出來的。
他還看到了床頭櫃上的東西——一個搪瓷缸子、半袋廉價餅乾、一包紙巾、一瓶從外麵藥店買的最便宜的硝酸甘油片。
沒有水果。沒有牛奶。沒有保溫飯盒。
因為這些東西要花錢。
而張秀蘭已經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了。
一半給丈夫請最基本的護理,一半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至於她自己——能省就省。餓了就啃兩塊餅乾,渴了就喝自來水。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半袋餅乾上。
他認出了那個牌子。超市裏最便宜的散裝餅乾,兩塊五一斤。
他在北境啃過沙子拌的壓縮乾糧,喝過融化的雪水,吃過三天前做的冷饅頭。
那些東西很難吃,但他從來不覺得苦——因為他知道那是當兵的本分,是保家衛國的代價。
但母親吃兩塊五一斤的散裝餅乾,不是因為本分。
是因為窮。是因為被人逼到了絕路。
是因為曾經仗義疏財的林家被白眼狼吃乾抹凈之後,連讓女主人吃一頓飽飯的餘裕都沒有了。
林北的手在身側握緊,又鬆開。
握緊,鬆開。
反覆了三次。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
那隻手瘦得能摸到每一根骨節。
麵板粗糙乾燥,指尖有好幾個皸裂的口子,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滲著血絲。
這雙手以前是白凈柔軟的,會做紅燒肉,會織毛衣,會在林北小時候發燒的深夜一遍一遍幫他擦額頭。
現在這雙手乾枯得像老樹皮。
林北握著這雙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媽。"
他開口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但病房裏很安靜,這一聲"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張秀蘭的耳朵裡。
張秀蘭的眼皮動了一下。
然後又動了一下。
像是做了一個太真實的夢,不敢相信耳朵裡聽到的聲音是真的。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目光聚焦了幾秒鐘——先是茫然,然後是不敢置信,最後是一種近乎崩潰的狂喜。
"北……北兒?"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嗓子裏塞了砂紙。
林北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母親平齊。
他的聲音盡量保持平穩,但任何一個細心的人都能聽出那平穩下麵在顫抖。
"媽,是我。我回來了。"
張秀蘭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她伸出另一隻沒有紮針的手,顫巍巍地摸向林北的臉。
手指碰到他的臉頰時,張秀蘭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北兒——北兒——真的是你——"
她的手在林北臉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摸他的眉骨、鼻樑、下巴、臉頰上被風霜刻出來的稜角。
像是要用觸覺確認這不是幻覺,不是夢,她的兒子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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