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
蘇氏集團。
三十八樓。
競標的標書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打磨階段。
技術方案定稿了,商務方案定稿了,資質檔案齊了。
剩下的隻是一些細節上的修訂和排版。
蘇晴雪把下午三點之後的所有會議都推了。
她讓李明去泡了一壺茶。
不是辦公室裡常備的袋泡茶,是她從家裡帶來的一罐正山小種。
這罐茶她很少拿出來。
隻有在她需要安靜地、認真地、不帶任何商業目的地和一個人說話的時候,纔會泡這壺茶。
李明把茶端進來的時候看到蘇晴雪已經把辦公桌上的檔案全部收進了抽屜。
桌麵空空蕩蕩的,隻擺了兩個白瓷杯。
兩個杯子。
李明瞬間明白了。
他把茶壺放下,很自然地走了出去。
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了兩個人。
蘇晴雪。
林北。
……
"坐。"
蘇晴雪朝對麵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
林北從角落走了過來。
他在椅子上坐下了。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在蘇晴雪麵前坐下。
從酒局那晚的會議室開始,他們之間"站與坐"的關係就在慢慢變化。
蘇晴雪給他倒了一杯茶。
茶湯是深琥珀色的,帶著正山小種特有的鬆煙香。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
端起來抿了一口。
然後她放下杯子,看著林北。
目光不是審視,比審視更平和,也更私人。
像是兩個朋友在下午的陽光裡坐下來聊天。
"林北,我們聊聊?"
"好啊。"
"不聊工作。"
"聊聊你。"
林北端起了茶杯。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握杯子的姿勢很鬆弛,拇指和食指輕輕釦在杯沿,中指托著杯底。
"我有什麼好聊的。"
"你總是這麼說。"
蘇晴雪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你身上的謎比這棟樓裡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林北喝了一口茶。
冇有接話。
蘇晴雪也不急。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投下了一片暖金色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正山小種的鬆煙香。
安靜。
鬆弛。
像一個精心設定的場景,讓人放鬆警惕的場景。
蘇晴雪知道,如果她直接問"你是不是龍帥",林北一定會否認。
不是因為他不信任她。
是因為他有他的考量。
所以她不能直接問。
她要繞。
用最自然的方式,像閒聊一樣,一層一層地靠近那個答案。
"你在部隊的時候,是什麼軍銜?"
她的語氣很隨意。
像是在問"你老家是哪裡的"一樣隨意。
林北看了她一眼。
"普通士兵。"
"冇什麼軍銜好說的。"
蘇晴雪冇有追問。
她知道這個答案是假的。
一個"普通士兵"不可能有他展現出的那些能力。
但她不戳破。
"北境那麼苦,我聽說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蟲能把人咬得滿身包。你怎麼一待就是五年?"
她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好奇。
真實的好奇。
不是試探的好奇。
是一個女人對一個她在意的男人的過去產生了興趣。
林北把茶杯放在桌上。
"習慣了。"
"去的時候覺得苦,待久了就不覺得了。"
"那個地方風大,冬天確實冷得要命,但天特彆乾淨。"
"晚上抬頭能看到銀河,星星亮得像要掉下來一樣。"
"在城市裡看不到那種天。"
蘇晴雪微微愣了一下。
這是林北第一次說這麼長的一段話。
而且不是關於商業策略,不是關於四大家族,不是關於任何"正事"。
是關於星星。
關於北境的天空。
她忽然覺得這幾句話裡藏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林北。
不是角落裡那個沉默寡言的保鏢。
不是白板前那個運籌帷幄的軍師。
是一個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夜裡抬頭看星星的年輕人。
她的心裡軟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很小的迴響。
"聽起來挺好的。"
她輕聲說。
"嗯,確實不錯。"
林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就是冬天吃不上新鮮蔬菜,連著吃了五年罐頭,到現在看到罐頭都繞著走。"
蘇晴雪笑了。
不是禮貌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
笑聲很輕,嘴角的弧度很自然。
這個瞬間,辦公室裡的氣氛變了。
鬆弛。
溫暖。
不像老闆和保鏢。
像兩個普通人在喝茶聊天。
蘇晴雪端起了茶杯。
她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然後她說出了第三個問題。
她的語氣和前兩個問題一樣隨意。
甚至更隨意一點,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順嘴一提。
"對了,你知道龍帥嗎?"
"龍帥"。
這兩個字從蘇晴雪的嘴裡飄出來,落在兩人之間那片暖金色的陽光裡。
輕飄飄的。
像一片羽毛。
但這片羽毛的重量,隻有兩個人知道。
林北正在喝茶。
茶杯舉在嘴邊。
杯沿剛好碰到了下唇。
在"龍帥"兩個字落進他耳朵的那一瞬,他的手頓了一下。
極其短暫的頓。
茶杯在嘴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多了大約零點三秒。
然後他把茶喝了下去。
放下杯子。
"聽說過。"
"北境那邊傳說中的人物,據說挺厲害。"
"不過我在的時候級彆太低,冇什麼機會接觸到那個層麵的人。"
他的聲音和之前一樣平。
語氣冇有波動。
表情冇有變化。
眼神冇有閃躲。
如果不是蘇晴雪在問這個問題之前已經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手上,她不會發現那零點三秒的停頓。
但她發現了。
零點三秒。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零點三秒什麼都不是。
但對於林北來說,一個在過去所有場景中都表現出了完美情緒控製力的人,零點三秒的停頓意味著這兩個字碰到了他的某個開關。
不是恐懼的開關。
不是緊張的開關。
是身份的開關。
當一個人聽到自己的名字時,不管他偽裝得多好,身體都會有最原始的本能反應,不經過大腦,零點幾秒就會暴露。
這是刻在基因裡的東西。
連龍帥也冇辦法完全遮蔽。
蘇晴雪捕捉到了那個反應。
她把它像一顆極其珍貴的珠子一樣收進了心底。
冇有聲張。
冇有追問。
她甚至冇有在臉上露出任何"我發現了什麼"的表情。
她隻是很自然地把話題轉了一個方向。
"好了,不聊這些了。說說競標的事吧,標書你看完了,有什麼想法?"
就這樣。
輕輕地來。
輕輕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