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廊橋的那一刻,一股溫暖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
林北愣了一下。
五年冇有聞到這種味道了。南方特有的、帶著草木和水汽的空氣。
不像北境那樣乾燥冷冽,割嗓子割鼻腔。
這裡的空氣是軟的,濕的,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甜味。
是桂花。
雖然季節不對,但機場的綠化帶裡種了四季桂,零零星星開著幾朵金色的小花。
桂花香。
和五年前青梧巷院子裡的一模一樣。
林北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感傷壓了回去。
趙虎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進了航站樓的到達大廳。
大廳裡人來人往。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穿著時尚的年輕女孩舉著手機自拍,戴著墨鏡的網紅在直播。
巨幅LED螢幕上滾動著各種廣告——奢侈品、豪車、高階樓盤,每一幀畫麵都在尖叫著兩個字:有錢。
林北穿著他那身"土氣"的軍版夾克,揹著舊得起毛邊的軍用揹包,走在這群人中間,像一塊灰撲撲的石頭掉進了珠寶店。
冇有人看他。
或者說,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識地把目光移開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值得看"。
在這座崇尚名牌和排麵的城市裡,穿成這樣的人通常意味著"底層"。
不值得浪費一個眼神。
走到航站樓出口處時,旁邊的貴賓通道裡走出了幾個年輕人。
領頭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生,戴著一副誇張的金框墨鏡,穿著一身限量版潮牌,手上戴了三四條金鍊子,腕上的手錶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身邊跟著兩個打扮入時的女孩,一左一右挽著他的胳膊,嘻嘻哈哈地笑著。
金鍊男走到門口,一輛亮橙色的蘭博基尼已經停在那兒等著了。
他拉開車門正要上車,餘光瞥見了從普通通道走出來的林北。
他的目光在林北身上停了半秒鐘——從那件皺巴巴的軍版夾克掃到那雙沾著泥點的作訓靴,然後嗤地笑了一聲。
"喲,哪來的鄉巴佬?這年頭當兵的也坐飛機啊?"
兩個女孩跟著捂嘴笑了起來。
聲音不算大,但在機場出口處安靜的環境裡,足夠讓周圍幾個人都聽到了。
趙虎的腳步停了。
他的頸部肌肉明顯繃緊了一瞬,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以趙虎的身手,他隻需要兩秒鐘就能讓這個金鍊男和他的蘭博基尼一起躺在地上。
但林北連頭都冇轉。
他從金鍊男和蘭博基尼旁邊徑直走過,步伐不快不慢,眼神平視前方,像是完全冇有聽到那句話。
不是忍氣吞聲。
是根本不在乎。
螻蟻嘲笑大象走路太慢,大象需要回頭解釋嗎?
趙虎看到林北的反應後,也鬆開了拳頭,快步跟上。
但他心裡暗暗記了一下那輛蘭博基尼的車牌號。
不為彆的,就是覺得這種人遲早會倒黴。
在江南這種地方耍威風的紈絝,要麼是哪個大家族的廢物少爺,要麼就是個花錢充門麵的空殼。
不管哪種,碰到龍帥的圈子裡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
航站樓外的計程車等候區排著長長的隊伍。
林北冇有排隊。他走到最近的一輛計程車前,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江南市第一人民醫院。"
計程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微胖,頭頂有些稀疏,方向盤旁邊掛著一個褪色的平安符。
他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林北和趙虎——兩個穿著軍綠色衣服、一臉風霜的男人,身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硬朗勁兒。
"當兵的?"司機發動了車,隨口問了一句。
"退伍了。"林北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景觀。
"哦,退伍軍人,了不起。"司機豎了個大拇指,語氣很真誠,"我表弟也當過兵,在西南邊境待了三年。”
“回來之後乾了保安,現在每個月三千塊錢,租個單間都費勁。”
“唉,你說當兵的人保家衛國,到頭來回到社會上……算了,不說這個,晦氣。"
林北冇接話。
計程車駛上了城市快速路。
窗外的景色從機場周邊的空曠地帶逐漸變成密集的城區。
高樓大廈從兩側掠過,廣告牌、霓虹燈、巨幅電子屏——即使是下午時分,這座城市也在竭力展示它的繁華與喧囂。
司機是個話多的人。
大概是跑出租久了養成了習慣,不管後座坐的是誰都忍不住要聊兩句。
"哥們兒,你從哪兒回來?北方吧?我看你這膚色,曬得挺黑。"
"嗯。北邊。"
"北邊冷吧?江南這邊今年暖冬,上週還二十度呢。你趕上好時候了。"
林北"嗯"了一聲。
司機又聊了幾句天氣和路況。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興奮起來——
"對了哥們兒,你知道嗎?這兩天江南出了個大新聞。葉家!你知道葉家吧?四大家族之一的葉家!
他們家的千金——葉詩涵——要和京城王家的少爺訂婚了!
就在後天,天悅大酒店。
我跟你說,那排場,聽說光是鮮花就訂了三十萬的。
三十萬的花啊!我跑一年出租都掙不到這個數。"
後座安靜了幾秒。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個退伍兵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目光從車窗外收了回來,落在前方某個不確定的焦點上。
司機冇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變化,繼續滔滔不絕——
"葉家千金據說漂亮得不得了,電視上見過一次,嘖嘖,那模樣,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不過嫁到京城去也好,門當戶對嘛。
王家那個少爺聽說開的是邁巴赫,手上戴的表一塊就幾百萬。你說人跟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趙虎坐在林北旁邊,手心已經攥出了汗。
他偷偷瞄了一眼林北。
龍帥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就像一潭死水。
但趙虎知道,死水底下是岩漿。
"師傅。"林北忽然開口了。
"嗯?"
"那個葉家千金……之前有冇有和彆人定過婚?"
司機想了想:"好像有吧?之前聽人說過,葉家以前是跟誰家定了娃娃親還是啥的。
後來那家敗落了,葉家就退了婚唄。
也正常,誰家閨女願意嫁到破落戶去對不對?"
趙虎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他真的很想告訴這個司機:你嘴裡說的那個"破落戶",就坐在你車後座上。
他一個電話能讓整個北境軍區的戰鬥機飛到江南上空。
但他不能說。
林北也冇有說什麼。
他隻是把目光重新轉向了窗外。
城市的街景在車窗上快速滑過。玻璃幕牆映出了他的倒影——一張被北境風雪刻出棱角的麵孔,沉默、冷峻、看不出喜怒。
計程車在下午四點二十分駛入了江南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停車場。
林北下車。
他站在醫院的大門前,仰頭看了一眼這棟灰白色的舊樓。
牆壁上有水漬和裂紋,門口的無障礙通道破損了一半冇人修,玻璃門上貼著各種花花綠綠的通知和廣告。
和北境軍區的野戰醫院比起來,這裡條件好得多。
但和他從飛機上看到的那些光鮮亮麗的寫字樓、商場、酒店比起來,這裡寒酸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的母親就住在這裡麵。
一天隻吃一頓飯的母親。
為了省錢連護工都捨不得請的母親。
收到葉家訂婚宴請帖後氣得心絞痛發作的母親。
林北深吸了一口氣。
他邁步走進了醫院大門。
身後,趙虎付了車費。
計程車司機在車裡還在嘀咕:"葉家那個訂婚宴,後天肯定全城轟動。我得提前去酒店附近等著,說不定能拉幾趟大活兒……"
他不知道,他車上剛剛坐著的那個"退伍兵",會讓這場訂婚宴變成整個江南今年最難忘的一個夜晚。
林北走進醫院的那一刻,夕陽從西邊的高樓間隙裡擠出了最後一點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背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像一把從鞘中緩緩抽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