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時間預計六小時四十分鐘。
包機的內艙不大,兩排皮質座椅,中間一張摺疊小桌。
舷窗外是無儘的雲海,陽光透過橢圓形的玻璃灑進來,在林北的臉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起飛後的前兩個小時,林北一直閉著眼睛。
不是在睡覺。
趙虎看得出來——龍帥閉眼休息的時候呼吸綿長均勻,頻率會降到每分鐘六次以下。
但現在他的呼吸頻率明顯偏快,眼皮底下偶爾有微小的跳動。
他在想事情。
趙虎冇有打擾。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台加密軍用平板電腦,接入了衛星訊號,開始調取之前讓劉影整理的最新情報。
劉影的效率一如既往的恐怖——
林北下達命令後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就把葉家、江南市、以及林家的最新情況全部更新了一遍。
檔案整理得井井有條,按照緊急程度分成了紅、黃、藍三個等級。
趙虎先看了紅色標記的緊急情報。
看完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龍帥。"
林北睜開了眼睛。
趙虎把平板電腦遞過去,手指點在一條標紅的資訊上:"您看看這個。"
林北接過平板,目光落在螢幕上。
第一條紅色情報——
"葉詩涵與王天賜訂婚宴確認:三日後(本週六)晚六點,地點:江南天悅大酒店鳳凰廳。
葉家已向江南市全部商界名流、政界要員發出請帖。
據初步統計,受邀人數超過四百人。
天悅大酒店鳳凰廳為江南最高規格宴會場地,單場租金超過兩百萬。
葉家在本地主流媒體投放了三天的廣告,聲勢為江南近十年之最。"
林北看完這條,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條紅色情報——
"王天賜已於兩日前抵達江南,入住天悅大酒店總統套房。”
“隨行人員包括:私人助理兩名,保鏢八名(均為退伍軍人背景),以及京城王家的一名法務代表。”
“法務代表隨身攜帶了一份檔案——疑似為葉氏集團的股權轉讓協議草案。"
林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股權轉讓協議。
看來王家的胃口不僅是聯姻,更是要吞掉葉家。
他繼續翻。
第三條紅色情報。
這一條比前兩條短得多,隻有三行字。
但趙虎之所以臉色大變,就是因為這三行。
"林北母親張秀蘭,於昨日下午因急性心絞痛發作,被送入江南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目前已轉入普通病房,病情穩定,但身體極度虛弱。”
“發病原因疑似情緒過激——據鄰居透露,張秀蘭當日上午收到了葉家送來的訂婚宴請帖。"
平板電腦上的字很小。
但林北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烙鐵,灼在他的眼底。
葉家給他母親送了訂婚宴請帖。
不是不小心。
是故意的。
葉家退了林家的婚,轉頭把自己女兒和彆人的訂婚宴請帖送到林家門口。
這不是什麼"通知",這是**裸的羞辱——
就像一個人打完你的臉之後,還要把巴掌印拍成照片寄給你看。
是誰的主意?葉天成?葉天明?
無所謂了。
不管是誰,這筆賬林北都會算得清清楚楚。
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算賬。
是母親。
林北把平板電腦還給趙虎,聲音極其平穩——平穩到了不正常的程度:"飛機還有多久落地?"
趙虎看了一眼時間:"大概四個半小時。"
"讓機長加速。能快多少是多少。"
趙虎立刻去駕駛艙傳達指令。
機長是軍方安排的老飛行員,聽說是龍帥的要求,二話不說把油門推到了允許範圍內的最大值。
發動機的嗡鳴聲驟然升高了幾個分貝,機身微微震顫。
林北重新閉上了眼睛。
但這次,他眉心有一條很深的豎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
趙虎回到座位上,開始翻看黃色和藍色等級的情報。
他知道龍帥現在不想說話,但這些資訊必須提前整理好,落地之後要馬上用到。
黃色情報是關於江南市整體局勢的。
劉影的報告用簡潔的語言勾勒出了一幅江南商界的權力地圖——
江南四大家族:葉、趙、王、李。
葉家:地產和金融,資產過百億。家主葉天成。
近期和京城王家聯姻,聲勢如日中天。
趙家:供應鏈和地下勢力,資產約六十億。
家主趙建國,實際操盤人是其子趙陽。
趙家和江南地下勢力關係密切,有"半黑半白"的名聲。
王家:京城背景,資金和政治資源。
嚴格來說王家不算江南本地家族,但王天賜來了之後,王家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江南的多個行業。
李家:媒體和輿論,資產約四十億。
家主李德昌,其子李宗瑞掌控著江南最大的傳媒集團,控製著本地六成以上的新聞媒體和網路輿論平台。
四大家族之間有合作也有競爭,但在麵對外來勢力或新興企業時,往往會聯手打壓。
報告最後附了一段備註:
"另有一家值得關注的企業——蘇氏集團。
創始人兼總裁蘇晴雪,女,二十七歲。
蘇氏集團成立僅四年,發展極為迅猛,目前市值約兩百億,業務涵蓋科技、地產、新能源等領域。
蘇晴雪近期公開挑戰四大家族的行業壟斷,引發商界強烈反響。
但蘇氏集團目前正遭受四大家族的聯合打壓,處境不容樂觀。"
趙虎把這段資訊在心裡記下了。
他有一種直覺——這個蘇氏集團和蘇晴雪,遲早會和龍帥的江南之行產生交集。
藍色情報是關於林家的詳細現狀。
內容比第三章的調查報告更新了一些細節。
其中有一條讓趙虎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家老宅(青梧巷17號)已於一個月前被銀行執行抵押權,貼上了封條。
張秀蘭目前借住在醫院附近的一間月租八百元的出租屋內,獨自照顧癱瘓的林正國。
經濟來源僅靠早年的一點積蓄和偶爾打零工的收入。
據瞭解,張秀蘭為節省開支,經常一天隻吃一頓飯。"
一天隻吃一頓飯。
趙虎看完這條情報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他跟了龍帥五年。
他知道龍帥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林正國是個老實厚道的生意人,張秀蘭是個溫柔善良的家庭主婦。
他們養出了一個守護整個北境的戰神,自己卻在千裡之外過著這樣的日子。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現在正在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裡喝紅酒,籌備一場價值幾百萬的訂婚宴。
趙虎偷偷看了一眼閉著眼睛的林北。
他忽然慶幸龍帥冇有看到那條關於張秀蘭一天隻吃一頓飯的情報。
否則這架飛機上的氣壓恐怕會低到讓人窒息。
——
飛行四個小時後,飛機開始下降。
雲層破開,大地在腳下展開。
和北境截然不同的景象。
北境是灰白色的——雪原、冰川、凍土、鉛灰色的天空。
顏色單調到了極點,就像一幅被洗掉了所有墨彩的水墨畫。
而此刻窗外的世界是彩色的。
綠色的農田、銀色的河流、灰色的公路、紅色和白色交錯的建築群。
遠處有一片巨大的城市,高樓林立,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玻璃幕牆的光芒,像一座鋼鐵和混凝土澆築的森林。
江南市。
林北睜開眼,看著窗外那座城市。
五年前他離開的時候,江南市還隻是一箇中等規模的城市。
城區麵積不大,最高的樓也就二三十層。
街道上最多的是自行車和公交車,偶爾才能看到一輛像樣的轎車。
五年後再看——城市麵積擴大了至少兩倍。
到處是三四十層的寫字樓和商業綜合體,高架橋縱橫交錯,地鐵線路的施工圍擋遍佈主城區。
就連機場都比他記憶中的大了好幾圈,航站樓是全新的玻璃幕牆結構,設計感十足。
五年。足夠一座城市脫胎換骨。
也足夠一些人從泥裡爬到雲端,另一些人從雲端摔到泥裡。
飛機平穩落地。
林北從座位下麵拽出那箇舊軍用揹包,單肩一甩,站了起來。
他在北境穿了五年軍裝。
回到都市之前,他在飛機上換了一身便裝——
一件深綠色的軍版夾克,裡麵是一件灰色圓領T恤,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迷彩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軍用作訓靴。
這身打扮在北境是標準配置,穿出去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放在江南市的機場航站樓裡,就顯得格格不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