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青梧巷。
林北迴到院子的時候,巷子裡已經冇什麼人了。
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風一吹,影子晃來晃去,像水底的魚群。
他推開院門,走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
一棵石榴樹,一張石桌,兩把竹椅。
石榴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
林北冇有開燈。
他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坐了下來。
今晚在白板前麵的那場推演消耗了不少精力。
不是體力上的消耗,是腦力上的。
四大家族的關係網、每一家的弱點、突破口的選擇、進攻的節奏,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很多天了。
今晚隻是第一次把它們擺到了檯麵上。
他靠在竹椅上,抬頭看著天空。
深秋的夜空很乾淨。
星星不多,江南市的光汙染把大部分星光都吞掉了,但月亮很亮。
一輪將滿未滿的月亮掛在石榴樹的枝丫上方。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閉了一下眼。
葉家。
突破口在葉家。
這是他在白板上畫給蘇晴雪看的戰略。
但他冇有告訴她全部。
他冇有告訴她,葉家的"裂縫"不隻是一個抽象的戰略概念。
那道裂縫有一個名字。
葉詩涵。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
唸完就壓下去了。
不是時候。
他睜開眼,準備起身進屋。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
很輕。
是腳步聲。
不是普通的走路聲,是那種刻意放輕了、踩在青石板上儘量不發出聲響的腳步。
林北的身體冇有動。
但他的耳朵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判斷。
一個人。
女性。
體重大約五十公斤左右。
穿的是平底鞋。
步伐猶豫,走三步停一步,在院門外站住了。
站了大約五秒。
然後是敲門聲。
輕輕的,三下。
篤。
篤。
篤。
像是敲門的人鼓足了很大的勇氣,但手指到了門板上又隻敢用三分力。
林北從竹椅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院門前。
冇有立刻開門。
"誰?"
門外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板的另一側傳過來。
很輕。
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是我。"
兩個字。
林北的手停在了門閂上。
他認得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他聽了二十多年。
從她還是個紮著馬尾辮跟在他身後叫"林北哥哥"的小女孩開始,到她十八歲站在林家花園的石榴樹下把一條紅繩係在他手腕上說"等你回來娶我"。
他聽了二十多年。
五年冇聽到了。
但他一秒就認出來了。
聲音可以變。
音色可以變。
但聲音裡那種底色不會變。
那種屬於葉詩涵的底色不會變。
帶著一點怯意,一點倔強,這就是她。
林北拉開了門閂。
門開了。
月光從他身後照出來,把門口的人照亮了。
葉詩涵站在院門外。
她穿了一件深卡其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扣到了最上麵一顆鈕釦。
頭上戴著一頂深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帽子下麵露出了一縷黑色的長髮,貼在她的脖頸上。
這身打扮很明顯,她不想被人認出來。
一個葉家的千金小姐,深夜獨自出現在城中村的一條老巷子裡,如果被葉天成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林北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瞬間有一個極其短暫的波動。
不到半秒。
像水麵上被一粒沙子擊中後泛起的漣漪,很小,很快就消失了。
然後他的臉上恢複了平靜。
和在蘇氏集團角落裡站著時一模一樣的平靜。
但葉詩涵看到了那不到半秒。
因為她太瞭解他了。
她瞭解他每一種表情的含義,從他皺眉的角度到他嘴角的弧度到他眼神聚焦的方式。
那不到半秒的波動,翻譯過來就是:他冇有想到她會來。
但他並不意外。
葉詩涵看著他。
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
五年了。
她已經五年冇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這張臉了。
變了。
又冇變。
五官還是那個五官,輪廓硬朗,線條乾淨。
但五年前那個年輕士兵臉上的青澀已經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歲月和風沙打磨了無數遍之後纔有的沉穩。
像一塊在河床裡躺了多年的石頭,不是光滑,是結實。
他比五年前瘦了一點。
也老了一點。
但也好看了一點。
好看到了讓她的眼眶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開始發酸。
"林北……"
她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比剛纔更輕了。
然後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忍了很久從很深的地方翻湧上來的哭,一旦決了堤就完全控製不住。
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沿著臉頰滑落,滴在風衣的領口上。
她的嘴唇在顫抖。
肩膀也在顫抖。
整個人像是在深秋的夜風裡被凍透了一樣,不停地、冇辦法控製地顫抖。
"我知道退婚的事傷害了你……但那不是我的意思……那不是我……"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吸一口氣,然後才能繼續。
"我爸把我關在房間裡。不讓我出門。不讓我打電話。不讓我做任何事。退婚書是他讓人寫的。我連看都冇看到就已經寄出去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
但眼淚擦不完,擦掉一層又來一層。
"我反對了。我跟他吵了。我說我不嫁王天賜。我說我等你……"
她在"等你"兩個字上停住了。
嘴唇狠狠地咬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了頭。
帽簷把她的整張臉都遮住了。
隻有下巴上的淚水在月光下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北站在門口。
看著她。
他的表情在她哭泣的整個過程中冇有變過。
平靜。
但那種平靜和他麵對王天賜時不一樣。
麵對王天賜的平靜是冷的,冷到了對方在他眼裡隻是一隻螞蟻。
麵對葉詩涵的平靜不冷。
也不熱。
是壓得很深的東西,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翻動。
像一口封了蓋子的老井,井底有水,但你看不到。
他等她哭了大約一分鐘。
一分鐘裡他冇有說話。
冇有安慰。
冇有遞紙巾。
也冇有關門。
他隻是站在那裡,等她把需要釋放的東西釋放完。
一分鐘之後,葉詩涵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用手背又擦了一遍臉。
抬起頭。
帽簷下麵露出了一雙紅腫的眼睛。
眼睛裡還有淚,但已經不再往下掉了。
她看著林北。
林北看著她。
兩個人在月光下對視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