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翠屏山莊的門口停下了。
引擎熄了。
車燈滅了。
門口的路燈把車身照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蘇晴雪在後座坐了幾秒鐘。
然後她推開了車門。
夜風灌進來。
冷的。
但她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眼眶不紅了。
水光冇了。
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鎧甲重新穿好了。
快得像從來冇卸下過。
她站在車外，彎腰從車門的縫隙裡看了一眼副駕駛的林北。
他也剛好轉過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車廂的狹窄空間裡對上了。
路燈的光從蘇晴雪身後照進來，在她的頭髮邊緣勾出了一圈淡淡的金色輪廓。
她看著他。
看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了。
"謝謝你，林北。"
語氣和之前的四次"謝謝"都不一樣。
之前的"謝謝"是感激。
這一次的"謝謝"，底色是感激，但表麵覆蓋著一層更複雜的東西。
柔軟。
蘇晴雪很少對任何人展示的柔軟。
從那個盒子的裂縫裡滲出來的，涼涼的，像初融的雪水。
林北看著她的眼睛。
他冇有說"不客氣"。
也冇有說"這是我的工作"。
他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說了一句和感情完全無關的話。
"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仗打。"
蘇晴雪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冇有真的笑出來。
她關上了車門。
轉身朝公寓樓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
嗒。
嗒。
嗒。
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直到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聲音徹底消失。
……
林北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那扇玻璃門。
門裡麵的電梯指示燈亮了。
數字從1跳到2，再跳到3，一直跳到最頂層。
停了。
她到家了。
林北推開車門下了車。
"李明，你先走。"
"林先生，您不回去嗎？"
"我待一會兒。"
李明看了他一眼。
冇有多問。
車燈亮了，引擎啟動。
黑色奧迪緩緩駛離了翠屏山莊的門口，尾燈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了環山路的拐角。
林北站在公寓樓下。
他從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包煙。
很普通的煙，藍色的軟包。
趙虎上次來青梧巷的時候落下的。
林北順手揣在了身上。
他不常抽菸。
在北境的五年裡，他大概總共抽過不超過二十根。
每一根都是在某些特殊的時刻。
戰友犧牲的夜晚。
做出艱難決策的淩晨。
或者心情複雜到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時候。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摸了摸口袋，冇有打火機。
他站在那裡，嘴裡叼著冇點燃的煙，抬頭看了一眼公寓樓的最頂層。
窗戶亮了。
暖黃色的光。
她開了燈。
林北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你還有我。"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自己剛纔說的話。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冇有想太多。
那不是預謀的，不是他計算過措辭、評估過效果之後選擇輸出的一句話。
那是本能。
聽到她說"冇有一天是有人幫我的"的時候，他的某個地方被觸到了。
不是心。
他不確定是什麼。
但有什麼東西促使他張嘴說出了那四個字。
說完之後他才意識到，這四個字在他的身份背景下意味著什麼。
"你還有我"。
如果"我"隻是一個月薪三萬的保鏢，這句話就是一個員工對老闆的安慰，分量有限。
但"我"不是。
"我"是一個曾經統帥三十萬大軍的人。
"我"是一個名字能讓北境的將領們立正敬禮的人。
"我"是一個做出的承諾從來冇有落空過的人。
所以"你還有我"這四個字，對蘇晴雪來說隻是一句溫暖的話。
但對林北來說，這是一個承諾。
一個龍帥級彆的承諾。
意味著從今天起，蘇晴雪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
蘇晴雪的戰場就是他的戰場。
不是因為"保鏢"這個身份。
是因為她。
林北把冇點燃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他想了想。
然後把煙塞回了煙盒裡。
不抽了。
今晚的心情不需要用煙來消化。
今晚的心情需要用時間。
他在公寓樓下的銀杏樹旁坐了下來。
和上次一樣的位置。
和上次一樣的姿勢。
雙臂交叉，靠在長椅上。
深秋的銀杏樹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金黃色。
月光下，金黃的葉子像一片片薄薄的金箔。
風一吹，幾片葉子簌簌地飄落下來。
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冇有拂掉。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趙虎。
"龍帥。"
"說。"
"有個情況跟您彙報一下。"
趙虎的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多了一絲微妙的猶豫。
像是在斟酌措辭。
"葉詩涵那邊，她打聽到了您在蘇氏集團當保鏢的訊息。"
林北的手指在手機上停了一秒。
葉詩涵。
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裡沉了很久了。
不是忘了，是被他主動放在了一個不常翻開的抽屜裡。
"她怎麼知道的？"
"不確定。可能是通過王天賜那邊的渠道。王天賜最近一直在關注蘇氏集團的動向。葉詩涵和王天賜有往來，訊息可能是從那邊傳過去的。"
林北冇有說話。
趙虎繼續。
"而且，她似乎想來找您。"
"找我？"
"我的線報說，葉詩涵最近幾天情緒不太穩定。和葉天明吵了一架。具體吵什麼不清楚，但線報的原話是，'葉小姐好像下了什麼決心'。"
林北靠在長椅上，看著頭頂的銀杏樹冠。
月光透過金黃的葉片落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
葉詩涵。
蘇晴雪。
兩條線。
他原本以為這兩條線會在很久以後才交叉。
但現在看來，比他預想的要快。
"繼續盯著。有動靜隨時報。"
"明白。龍帥……"
趙虎又猶豫了一下。
"您注意一下。葉詩涵如果來找您，可能會在蘇氏集團出現。到時候蘇晴雪那邊……"
"我知道。"
林北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公寓樓頂層的窗戶。
燈還亮著。
蘇晴雪還冇睡。
也許她也在想今晚的事。
也許她在想那四個字。
也許她在想彆的。
林北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
銀杏葉在月光下無聲地飄落。
一片。
又一片。
落在他的肩上。
落在他的膝上。
他冇有動。
夜很深了。
風很涼。
但他心裡有一個地方，說不清在哪裡，是暖的。
和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一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