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碰杯。
蘇晴雪抿了一口。
趙陽一飲而儘。
然後他冇有回座位。
他站在蘇晴雪旁邊,扭頭看了一眼葉天明。
葉天明會意。
"蘇總啊。"葉天明也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走過來,"最近公司還好吧?我看新聞上說你們好像遇到了一些困難?"
他的語氣是關心的。
表情是擔憂的。
但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都是些小波折。"蘇晴雪的聲音平穩,"做企業的誰冇遇到過困難呢。"
"說得對說得對。"葉天明點頭,"但困難大了就不是小波折了。我聽說你們的股價最近跌了不少?"
"市場波動,正常現象。"
"當然當然。來,我也敬你一杯。祝蘇氏集團早日度過難關。"
又一杯。
蘇晴雪又抿了一口。
葉天明也是一飲而儘。
然後李浩宇站起來了。
他端著酒杯走到蘇晴雪麵前,姿態比趙陽和葉天明都隨意得多。
歪著身子,一隻手插在褲兜裡,酒杯在另一隻手裡晃盪,紅酒在杯壁上畫著弧線。
他的臉上已經有了酒意。
眼睛微紅,嘴角帶著一種散漫的笑。
"蘇總。"
他叫她的方式和趙陽不一樣。
趙陽叫"晴雪"是刻意的冒犯,李浩宇叫"蘇總"卻帶著一種輕佻的調侃,像是在叫一個熟人的綽號。
"我爸讓我代他來的。他說了,蘇總是江南難得的女中豪傑。這杯酒必須敬。"
蘇晴雪端起了酒杯。
"替我謝李老爺子。"
碰杯。
蘇晴雪抿了一口。
李浩宇也喝了。
但他冇有退開。
他站在蘇晴雪的椅子旁邊,距離比趙陽和葉天明都近。
近到了不到半米。
蘇晴雪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紅酒的酒氣混合著一種濃鬱到刺鼻的男士香水。
"蘇總,有個事我一直想說。"
李浩宇的聲音壓低了,但音量刻意控製在周圍幾個人都能聽到的範圍。
"你在江南做企業做得太辛苦了。一個女人家,又是談生意,又是搞技術,又要應付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何必呢?"
他的語氣是"關心"的。
但"關心"的底色是**裸的居高臨下。
"不如找個靠山。有靠山了,什麼事都好辦。你說是不是?"
他說"靠山"這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從蘇晴雪的臉上慢慢滑到了她的鎖骨。
然後又滑了回來。
蘇晴雪的手指在桌麵下攥緊了。
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變化。
"多謝李少關心。蘇氏集團暫時還不需要靠山。"
"哎,彆這麼說嘛。"李浩宇的笑容加深了,"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間……"
他的右手抬了起來。
朝蘇晴雪的肩膀方向伸過去。
那隻手的軌跡很明確。
不是禮節性的拍肩,而是摟。
手掌張開,五根手指微微彎曲,目標是蘇晴雪的左肩外側。
在這種公開場合,一個男人摟一個女性企業家的肩膀,在中國的商務環境裡意味著什麼,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那不是親近。
是羞辱。
是"我把你當什麼人"的宣示。
蘇晴雪看到了那隻手。
她的身體微微繃緊。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但她不能在這種場合失態。
她的腦子在飛速計算。
側身躲開?太明顯,會讓在場的人覺得她"小題大做"。
直接擋開?那就把衝突擺在了檯麵上。
她還冇來得及做出決定。
一隻手出現了。
從她身後的方向。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慢到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隻手的每一個動作。
五根手指。
修長,有力,指節分明。
那隻手精準地卡在了李浩宇的手腕上。
不是拍開。
不是推開。
是"卡"。
五根手指像鉗子一樣扣住了李浩宇的腕關節。
拇指壓在腕骨內側的一個點上。
那個點叫"大陵穴"。
按壓大陵穴會產生一種非常特殊的感覺。
不是劇痛,而是痠麻。
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整條手臂的痠麻。
像是手臂被一萬根細針同時刺了一下。
李浩宇的臉在一瞬間扭曲了。
他的嘴張開,想叫,但叫不出來。
因為那種痠麻讓他的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手指尖都失去了力氣。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離蘇晴雪的肩膀還有十厘米的距離。
十厘米。
永遠夠不到了。
林北站在蘇晴雪身後。
他的右手卡著李浩宇的手腕。
動作輕鬆到了像是在扶一個差點摔倒的朋友。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有表情。
"李少喝多了。"
他的聲音不大。
但整張桌上的人都聽到了。
他說話的同時,手指輕輕一轉。
李浩宇的手腕被順勢帶了一個方向,從"伸向蘇晴雪"變成了"收回自己身側"。
整個過程看起來極其自然。
就像林北隻是好心地幫一個喝醉的人穩住了身體。
但李浩宇的臉色已經變了。
從酒後的紅變成了吃痛的白。
他呲著牙,右手腕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抖。
痠麻感還冇有完全消退。
他的眼睛瞪著林北。
瞳孔因為疼痛而放大了一圈。
但他說不出話。
因為他在那一秒鐘裡感受到了一種東西。
從林北的五根手指傳過來的力量,不容置疑。
那種力量隻傳遞了一個資訊:再往前一步,後果不是痠麻。
趙陽皺起了眉。
他放下酒杯,目光從李浩宇的臉上移到了林北的臉上。
"保鏢也敢多事?"
他的語氣不是憤怒,是審視。
像一頭狼在打量一個突然出現在領地邊界上的陌生動物。
林北的目光平穩地迎上了趙陽的視線。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我的工作是保護蘇總的安全。"
林北的聲音不高不低。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任何形式的威脅。"
"任何形式"四個字,他說得稍微慢了一點。
慢到了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有時間去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
任何形式。
包括一隻伸向蘇晴雪肩膀的手。
包括酒桌上的言語騷擾。
包括在座的任何一個人試圖越過那條線。
水晶廳裡安靜了一秒。
整整一秒。
在一個三十多人的商務宴會上,一秒鐘的集體沉默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
這一秒裡,所有人都在看林北。
看他站在蘇晴雪身後的姿態。
筆直,鬆弛,像一堵不需要用力就能擋住一切的牆。
看他的眼睛。
平靜到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看他剛纔化解李浩宇的那個動作。
輕描淡寫到了像在拂去一片落葉,但精準到了讓李浩宇的手腕到現在還在發抖。
一秒之後,沉默被打破了。
名譽會長打了個哈哈:"來來來,大家喝酒喝酒。年輕人酒量淺,彆灌太多了。"
氣氛被強行拉了回來。
笑聲重新響起。
酒杯重新碰撞。
但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在座的人看蘇晴雪的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憐憫,不是幸災樂禍。
是重新評估。
因為他們看到了,蘇晴雪身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他們看不透的人。
一個讓趙陽皺眉、讓李浩宇吃癟、讓整個水晶廳安靜了一秒的人。
這種人,不是月薪三萬能雇到的。
趙陽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了蘇晴雪身後那個黑色西裝的身影上。
他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保鏢到底是什麼來路?
上次在停車場放倒了他六個人。
今晚又在他的地盤上當眾攔住了李浩宇。
兩次。
每一次都不動聲色。
每一次都恰到好處。
不是蠻力,是控製。
對力度的控製。
對分寸的控製。
對場麵的控製。
這種控製力不是保鏢級彆的。
趙陽把這個念頭壓在了心底。
他決定回去之後讓人查一查這個"林北"。
……
晚宴在十點結束。
蘇晴雪從水晶廳出來的時候,步伐和進去時一模一樣。
穩定。
從容。
高跟鞋的聲音在酒店走廊的大理石地麵上迴響。
林北跟在她身後。
一米的距離。
不遠不近。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蘇晴雪停下了腳步。
她冇有轉身。
但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
"謝謝你。"
這是她對他說的第四次謝謝。
第一次,在電話裡,謝他救了她的命。
第二次,在供應鏈恢複之後,謝他救了她的公司。
第三次,在深夜的辦公室走廊裡,謝他幫她打贏了第一場商戰。
這一次,謝他在三十多個人麵前,擋住了那隻伸向她肩膀的手。
林北冇有回答。
他隻是走上前一步,按下了電梯的下行鍵。
電梯門開了。
兩個人走了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蘇晴雪靠在了電梯的金屬牆壁上。
她閉了一下眼。
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又睜開了。
她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裡的女人妝容依然完美,脊背依然挺直。
但眼睛裡有一層極薄的水光。
很薄。
薄到了稍微眨一下眼就會消失。
她冇有讓它流下來。
她隻是看著那層水光在自己眼底停留了兩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把它收了回去。
電梯到了一層。
門開了。
蘇晴雪邁步走了出去。
脊背筆直。
步伐穩定。
江南女戰神。
從來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