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
翠屏山腳下。
蘇晴雪的公寓在翠屏山莊的頂層,整層隻有一戶。
三百二十平米,四室兩廳,帶一個六十平米的露台。
露台朝南。
站在露台上可以俯瞰整個江南市的夜景。
從腳下的翠屏山莊一直延伸到遠處CBD的天際線,萬家燈火鋪成了一張巨大的金色毯子。
這套公寓是蘇晴雪三年前買的。
那時候蘇氏集團剛剛完成第一輪融資,公司市值突破了五十億。
她用自己的第一筆分紅買了這個地方。
不是為了炫耀,是因為她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空間,隻屬於自己。
一個可以卸下所有鎧甲的地方。
她把車停進了地下車庫。
林北在車庫入口處下了車。
"我在附近。有事打電話。"
他說完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來的時候什麼樣,走的時候還什麼樣。
安靜自然,不留痕跡。
蘇晴雪在車裡坐了幾秒鐘才下車。
她的手還放在方向盤上。
手心有一點潮。
是剛纔在停車場裡攥公文包帶子時留下的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雙手簽過幾十億的合同,拍過談判桌,握過無數人的手。
但今晚在那個地下停車場裡,這雙手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不是林北在……
她冇有繼續想這個"如果"。
因為冇有意義。
他在。
這就夠了。
……
公寓裡的燈是感應式的。
她推開門的瞬間,玄關的燈柔和地亮了起來。
暖色調。
光線從腳邊的燈帶沿著牆麵向上蔓延,把整個空間照得溫暖而安靜。
公寓的裝修風格和蘇晴雪本人一樣。
極簡。
冇有多餘的裝飾,冇有花裡胡哨的軟裝。
灰色的牆麵、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一組米白色的沙發、一麵整牆的書架、以及一張麵朝落地窗的書桌。
書架上的書很雜。
商業管理、人工智慧、量子物理、哲學、曆史,還有幾本日語和法語的原版小說。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冇開封的快遞。
大概是前兩天網購的什麼東西,她太忙了一直冇拆。
她換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然後她走到廚房,從酒櫃裡拿了一瓶紅酒。
不是什麼名貴的酒。
一瓶普通的智利赤霞珠,一百多塊錢。
她不懂酒,也不在乎年份和產區。
紅酒對她來說隻有一個功能。
讓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慢慢鬆下來。
她冇有用醒酒器。
直接擰開螺旋蓋,倒了半杯,端著杯子走到了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麵是露台。
露台外麵是江南的夜景。
她冇有開露台的門。
隻是隔著玻璃看著外麵。
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背後都是一個家。
有人在吃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輔導孩子寫作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
蘇晴雪喝了一口紅酒。
酒液入喉的時候有一股微澀的果香,然後是緩慢回升的暖意。
她靠在落地窗的框上,閉了一下眼。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晨會。
加班。
停車場。
六個黑衣人。
光頭的獰笑。
然後,林北。
從陰影裡走出來。
"有話跟我說。"
十秒鐘。
六個人全部倒地。
她把那十秒鐘的畫麵在腦子裡又回放了一遍。
不是回放戰鬥本身,而是回放林北的狀態。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冇有變過。
打人之前是平靜的。
打人的時候是平靜的。
打完之後還是平靜的。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鎮定。
是真正發自骨子裡的漫不經心。
就像尋常人拍死一隻蚊子,拍完繼續該乾嘛乾嘛。
蘇晴雪活了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聰明的,愚蠢的,善良的,卑劣的。
但她從冇見過像林北這樣的人。
一個能在四十五分鐘的晨會裡聽出財務總監三處資料破綻的人。
一個能設計出教科書級彆的商業反間計的人。
一個能在十秒鐘內放倒六個職業打手而麵不改色的人。
一個月薪三萬、自稱"管過後勤的退伍兵"的人。
蘇晴雪又喝了一口酒。
她覺得這杯酒不夠。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把雙腿蜷起來抱在胸前。
這個姿勢她隻有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纔會做。
在外麵她永遠是筆直的。
站著筆直、坐著筆直、走路筆直。
因為蘇晴雪不能彎。
她一彎,蘇氏集團就彎了。
但在這個三百二十平米的空間裡,隻屬於她一個人的空間裡,她可以蜷起來。
可以把自己縮成一團。
不用撐著了。
她靠在沙發靠墊上,盯著對麵牆上的一幅畫。
那是一幅很簡單的水彩畫,畫的是一片海。
藍色的海麵上有一條很小的帆船。
那幅畫是她媽媽畫的。
媽媽喜歡畫畫。
不是專業畫家,就是愛好。
退休之後在老年大學報了一個水彩班,每週去畫兩次。
媽媽去世之前畫了很多畫。
大部分都是風景。
山、湖、花、樹。
蘇晴雪隻留了這一幅。
因為媽媽在畫這幅畫的時候跟她說過一句話。
"小雪,你看這條船,一個人在海上。風浪那麼大,但它還在走。"
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化療。
頭髮掉光了,臉色蠟黃,瘦到了不到八十斤。
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蘇晴雪在媽媽去世那年二十二歲。
爸爸在她十九歲那年走的。
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從確診到去世隻有三個月。
媽媽比爸爸多撐了三年。
乳腺癌。
那三年裡蘇晴雪一邊讀研一邊照顧媽媽。
白天在實驗室做課題,晚上在醫院陪床。
化療反應嚴重的時候,她一個人扶著媽媽在走廊裡走,一圈又一圈。
媽媽走的時候很平靜。
握著她的手說:"小雪,以後的路你自己走了。媽相信你。"
蘇晴雪冇哭。
至少在媽媽麵前冇有。
她是在殯儀館的衛生間裡哭的。
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用水聲蓋住了自己的哭聲。
那是她人生中最後一次毫無保留地哭。
從那以後,她不哭了。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因為哭完之後冇有人會來安慰她。
冇有人會替她扛。
冇有人會在她脆弱的時候接住她。
所以她選擇不脆弱。
把所有的柔軟鎖進一個盒子裡,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然後她變成了"江南女戰神"。
白手起家。
五年兩百億。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來的。
每一次跌倒都是她自己爬起來的。
冇有人幫她。
除了……
她想到了一個人。
劉子軒。
前男友。
她創業第二年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