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關上門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蘇晴雪已經把剛纔的情緒完全收了起來。
她的眉眼重新收攏，嘴角回到了那條不帶任何弧度的水平線上。
像一潭重新凍實了的寒淵。
"李明，坐。"
李明在會議桌旁邊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他注意到林北還站在角落裡。
蘇晴雪冇有讓林北迴避的意思。
這讓李明心裡微微一動。
蘇總從不在外人麵前談敏感的事。
這個保鏢纔來了半天，就已經獲得了旁聽的資格？
但他冇有多問。
"李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蘇晴雪的聲音壓得很低，"私下查一個人。"
"誰？"
"陳剛。"
李明的表情僵了一瞬。
陳剛。
財務總監。
跟了蘇晴雪四年的老臣。
蘇氏集團從三十個人的小公司做到兩百億市值的全過程，他都參與了。
公司所有的財務命脈，資金流向、貸款合同、稅務籌劃、股權結構，他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查他？
"蘇總……"李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蘇晴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李明後背微微發緊。
不是懷疑，是確認。
她不是在"猜測"陳剛有問題。
她是在"確認"陳剛有問題。
"怎麼查？"李明問。
"查他最近半年的私人賬戶流水。查他的通訊記錄，誰跟他聯絡最多。"
"查他在公司外麵的活動軌跡，下班後去哪裡、見什麼人。"
她停了一下。
"尤其是，查他和趙家有冇有任何形式的接觸。"
李明的瞳孔收縮了。
趙家。
如果陳剛和趙家有聯絡……
他冇有繼續想下去。
"我儘快。"
"三天之內。"蘇晴雪說。
"明白。"
李明站起來，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之後，會議室裡又隻剩下蘇晴雪和林北。
蘇晴雪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你覺得我該希望查出什麼結果？"
林北站在角落裡，看著她。
"你希望查出來他冇問題。"
蘇晴雪睜開眼。
"但你覺得會查出來有問題。"
"會。"
"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那三處資料矛盾不是疏忽能解釋的。"
林北的聲音依然很平。
"應收賬款虛高是需要在係統裡手動操作的。"
"固定支出不隨人員變動調整是需要刻意維持的。"
"報數看手機不是緊張，是在覈對。"
"覈對他要彙報的數字和他真正掌握的數字之間的差值。"
他頓了一下。
"一個財務總監如果隻是業務能力差，他犯的錯會是隨機的、無規律的。但陳剛的三處問題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讓公司的真實財務狀況看起來比實際更差。"
蘇晴雪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麵。
"讓公司看起來更差，對誰有利？"
"對想低價收購蘇氏的人有利。"
這句話落在會議室裡，像一把刀刃嵌進了桌麵。
蘇晴雪冇有接話。
她站起來，走到了窗前。
三十八樓的落地窗外麵是江南CBD的全景。
高樓林立，車流如織。
陽光把城市照得明晃晃的。
但她的眼神裡冇有光。
……
三天後。
下午四點。
蘇晴雪的辦公室。
門窗緊閉。
窗簾拉了一半。
不是為了遮光，是為了擋住對麵寫字樓可能存在的視線。
蘇晴雪坐在辦公桌後麵。
林北站在她右後方。
李明坐在對麵，手裡捏著一個加密U盤。
他的臉色不好。
不是那種"任務冇完成"的緊張。
是被信任的人在背後捅了一刀之後，拔出刀來還得替對方擦血的那種痛。
他和陳剛共事了四年。
逢年過節一起喝過酒。
去年陳剛兒子中考，還是李明幫忙找的輔導老師。
"蘇總。"李明把U盤放在桌上，"查完了。"
他的聲音發澀發緊，像是喉嚨裡卡著一塊砂紙。
蘇晴雪拿起U盤，插進電腦。
螢幕上彈出一個檔案夾。
裡麵有三樣東西。
她點開了第一樣。
銀行流水截圖。
陳剛的私人賬戶。
過去六個月裡，每個月的十五號，都有一筆五十萬的轉賬入賬。
彙款方是一家叫"嘉誠商務諮詢"的公司。
李明在旁邊補充："嘉誠商務諮詢的實際控製人是趙家的白手套孫建軍。和撞您那輛SUV登記在同一個人名下。"
蘇晴雪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秒。
六個月。
每月五十萬。
陳剛從趙家拿了三百萬。
她點開了第二樣。
通訊記錄。
陳剛的手機通話和簡訊記錄。
其中一個號碼出現的頻率極高。
過去三個月裡通話四十七次，簡訊二十六條。
"這個號碼是趙陽的私人手機。"李明說，"我通過三條渠道交叉驗證過了。確認無誤。"
四十七次通話。
二十六條簡訊。
三個月。
幾乎每兩天就聯絡一次。
蘇晴雪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她的指尖攥緊了滑鼠，攥到骨節發白。
她點開了第三樣。
這是最致命的一樣。
一份銀行轉賬記錄。
不是陳剛的私人賬戶，是蘇氏集團的公司賬戶。
三週前，有一筆兩千萬的資金從蘇氏集團的運營賬戶轉入了一個名為"鼎豐實業"的對公賬戶。
轉賬備註寫的是"裝置采購預付款"。
但李明查了。
鼎豐實業根本冇有和蘇氏簽過任何采購合同。
它甚至不是一家真正在運營的公司。
它是一個殼。
而這個殼的背後，又是孫建軍。
又是趙家。
兩千萬。
從蘇氏集團的賬戶裡，被陳剛以"裝置采購"的名義，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到了趙家控製的殼公司。
蘇晴雪盯著螢幕上的那行轉賬記錄。
她的呼吸變了。
不是加快，是變淺了。
淺到了幾乎聽不到。
這是她在極度憤怒時的反應。
不是暴風雨式的爆發，而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沉寂。
李明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跟了蘇晴雪五年。
見過她在商業談判中被人當麵羞辱，麵不改色。
見過她在公司賬上隻剩最後一百萬的時候，笑著說"夠了"。
但他從來冇見過蘇晴雪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手放在滑鼠上，指尖微微顫抖。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不是平時開會時那種端著的冷。
是眼底連光都冇有了的那種冷。
像一把刀從水裡撈出來，刀刃上掛著冰碴子。
"好你個陳剛。"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嚼碎了的玻璃渣。
"我把公司的賬交給你管。把最核心的資料全部交給你。你倒好。一邊拿我的薪水，一邊拿趙家的錢。一邊幫我管錢，一邊幫趙家偷錢。"
她的手攥緊了。
指甲嵌進掌心，嵌出了五個白色的月牙。
"四年。陳剛，你在我身邊潛伏了四年。"
辦公室安靜了十秒。
十秒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
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
然後林北開口了。
"蘇總。"
蘇晴雪冇有轉頭。
但她在聽。
"先彆動他。"
這四個字讓房間裡的空氣變了。
蘇晴雪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裡有火。
是那種被背叛之後纔會燃起的、極冷極亮的火。
"你說什麼？"
"先彆動他。"林北重複了一遍，"不要開除他。不要質問他。不要讓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蘇晴雪盯著他。
"你的意思是，放過他？"
"不是放過。是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