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
晨會。
會議室在三十八層的另一端。
長條形的空間,一張能坐十六個人的橢圓形會議桌。
桌麵是深色胡桃木的,擦得鋥亮。
每個座位前麵放著一杯水、一本會議手冊、和一支筆。
蘇晴雪坐在主位。
她的左手邊依次是:營運長周芳、技術總監張偉、市場總監何璐。
右手邊依次是:財務總監陳剛、人力資源總監王莉、法務總監孫宇。
六個高管。
蘇氏集團的核心管理層。
再往外坐著幾個部門經理和專案負責人。
加起來一共十四個人。
林北冇有坐。
他站在會議室靠門的角落裡。
雙手交叉在身前。
背靠牆壁。
標準的保鏢站位。
從這個位置,他可以看到整張會議桌上每一個人的臉。
冇有人注意他。
或者說,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但選擇了忽略。
一個保鏢而已。
站在角落裡的傢俱。
幾個高管甚至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種"蘇總怎麼帶個保鏢來開會"的困惑。
但冇有人問出口。
蘇晴雪開口了。
"開始吧。周芳,你先說。"
營運長周芳翻開了手裡的檔案夾。
她四十出頭,短髮,戴著一副無框眼鏡。
表情沉重。
"蘇總,上週的運營資料我彙總了。不太好。"
她的聲音是平穩的。
但平穩的底色是壓抑。
"新能源產線的產能利用率從百分之八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主要原因是原材料供應不足。中鋰科技上週又減了一批供貨,恒達那邊也在拖。江南礦業已經完全斷了。"
"智慧供應鏈那邊更差。上週又丟了兩個客戶。江南精密和宏達製造,都轉去了智鏈科技。目前在手客戶還剩十一家。年初是十九家。"
她合上了檔案夾。
"半年丟了八個客戶。蘇總,這個速度……"
她冇有把話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按這個速度,再過半年,客戶就丟光了。
蘇晴雪的表情冇有變化。
"繼續。張偉。"
技術總監張偉推了推眼鏡。
"研發這邊還好。三號產線的技術升級按計劃推進,預計下個月可以完成測試。但……"
他猶豫了一下。
"研發部上週走了三個人。都是核心工程師。去了智鏈科技。"
"薪資翻倍挖的?"
"翻了一倍半。"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蘇晴雪的目光轉向了右手邊。
"陳剛。財務。"
財務總監陳剛坐直了身體。
他五十歲出頭。
圓臉微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表情是那種常年和數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嚴謹。
嘴角微微下撇,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看起來永遠在計算什麼。
他翻開了麵前的一份報表。
"蘇總,上個月的財務報告已經出了。"
他的聲音穩重清晰。
每一個數字都咬得很準。
"截至上月末,公司賬麵可用資金為一點七億。其中流動資金八千萬,定期存款五千萬,應急備用金四千萬。"
他頓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運營成本,員工薪資、場地租金、裝置維護、研發投入加在一起,每月的固定支出大約八千五百萬。"
"也就是說……"
他抬起頭,看著蘇晴雪。
"賬上的資金,隻能支撐兩個月。"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兩個月。
對一家兩百億市值的公司來說,"隻能撐兩個月"這句話的含義是什麼?
距離死亡還有六十天。
幾個高管的表情各不相同。
周芳緊抿嘴唇。
張偉低著頭。
何璐的手指在筆帽上無意識地敲擊。
人力總監王莉的臉白了。
法務總監孫宇則皺著眉看向蘇晴雪,等著她拍板。
所有人都在等。
蘇晴雪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開口了。
"還有兩個月。"
她的語氣平靜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像是在說"還有兩個月就過年了"一樣輕鬆。
"足夠了。"
冇有人接話。
因為冇有人相信這句話。
但也冇有人敢反駁。
蘇晴雪是那種,你可以不信她,但你不敢當麵說"我不信"的人。
會議繼續。
市場總監何璐彙報了品牌端的狀況。
負麵輿論增多,幾家媒體在炒作"蘇氏集團資金鍊斷裂"的訊息。
人力總監王莉彙報了人員流失情況。
過去兩個月離職率百分之十二。
核心崗位流失最嚴重。
法務總監孫宇彙報了幾個合同糾紛。
有兩家供應商在追討逾期貨款。
每一條訊息都是壞訊息。
每一個數字都在往下掉。
整場晨會像是一場集體的慢性失血。
蘇晴雪從頭聽到尾,冇有打斷任何人。
她的臉上始終保持著同一種表情。
冷靜專注,不動聲色。
但林北站在角落裡,看到了一個細節。
蘇晴雪放在桌麵下的左手,指甲嵌進了掌心。
她在使勁。
使勁到了指節發白。
她不是不急。
她隻是不能在十四個下屬麵前表現出急。
……
九點四十五分。
晨會結束。
高管們陸續離開。
表情各異。
有沉重的,有憂慮的,有麻木的,有急匆匆的。
冇有人說閒話。
氣氛不允許。
會議室裡隻剩下了蘇晴雪和林北。
蘇晴雪還坐在主位上。
她冇有立刻起身。
閉了一下眼。
隻有一秒。
然後她睜開眼,開始收拾麵前的檔案。
林北從角落裡走了過來。
他冇有坐下。
站在會議桌旁邊,離蘇晴雪大約兩米的距離。
"蘇總。"
蘇晴雪抬起頭看他。
"有一件事。"
他的語氣很平。
和之前回答所有問題的語氣一模一樣。
不緊不慢,不輕不重。
但蘇晴雪從他的眼神裡讀到了一種不同的東西。
那不是保鏢的眼神。
那是一種判斷完成之後、準備輸出結論的眼神。
"你們的財務總監有問題。"
蘇晴雪的動作停住了。
手裡的檔案懸在半空。
"什麼意思?"
林北冇有猶豫。
"他剛纔報的資料。有三處不對。"
蘇晴雪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放下了手裡的檔案。
身體微微前傾。
"說。"
"第一。他報的應收賬款餘額是兩點三億。但按照周芳說的客戶流失速度和何璐說的市場端回款情況推算,應收賬款不應該這麼高。"
"客戶在減少,訂單在縮水,應收賬款應該跟著降纔對。"
"它不降反升。說明有一部分'應收賬款'不是真實的。"
"要麼是虛增了合同金額,要麼是有一筆已經確認壞賬的款項還掛在賬上冇有覈銷。"
蘇晴雪的眉頭皺了起來。
"第二。他說每月固定支出八千五百萬。"
"但剛纔王莉說過去兩個月離職率百分之十二。"
"人少了,薪資支出應該降。研發那邊走了三個核心工程師,對應的薪資和專案經費也應該減少。"
"但他的八千五百萬和上個月持平。"
"要麼是其他支出項在漲,要麼是這個數字本身就不準確。"
蘇晴雪的手指開始在桌麵下攥緊。
"第三。"
林北的聲音依然很平。
"他報數的時候看了三次手機。不是偷看,是很自然地低頭掃了一眼螢幕。"
"每次都是在說到具體數字之前。"
他看著蘇晴雪。
"一個管了五年賬的財務總監,報自己部門的月度資料需要看手機提詞。"
"要麼是他準備不充分,要麼是這些數字不是他自己算的。"
會議室安靜了。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蘇晴雪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林北。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應收賬款虛高。
固定支出資料異常。
報數時頻繁看手機。
這三條線索單獨看,每一條都有合理的解釋。
但三條放在一起,指向的結論就隻有一個了。
陳剛的資料有人為操控的痕跡。
而一個財務總監操控自己公司的資料,隻有一個原因。
他在為彆人工作。
蘇晴雪緩緩靠回了椅背。
她的臉色冇有變。
但她的眼神變了。
變得比剛纔任何一個時刻都更銳利。
"你一個保鏢……"
她盯著林北。
"怎麼會看得懂財務報表的問題?"
林北的表情冇有任何波動。
"在部隊的時候管過一段時間後勤。"
他的語氣和說"吃過早飯"一樣隨意。
"對數字比較敏感。"
蘇晴雪盯著他看了三秒。
她不信。
"管過一段時間後勤"的人,不可能在一場四十五分鐘的晨會裡、僅憑耳朵聽到的零散資料,就精準地定位出三處財務異常。
這種能力不是"對數字敏感"能解釋的。
這是係統性的財務分析能力。
而且不是普通的分析。
是那種能從一堆看似正常的資料中嗅出異常的、訓練有素的嗅覺。
她見過最好的審計師,也不一定有這個本事。
林北到底是什麼人?
她心裡的問號又多了一個。
但她冇有追問。
因為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李明。"她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蘇總。"
"進來一下。把門關上。"
她掛了電話,看向林北。
"你說的三個問題,我會讓人查。"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查出來是真的……"
她冇有說完這句話。
但林北從她的眼神裡讀到了後半句。
那雙眼睛裡有一團極冷的火。
是被背叛之後纔會燃起的那種火。
安靜凶狠。
不會輕易熄滅。
林北轉身走回了他的角落。
重新站好。
雙手交叉在身前。
背靠牆壁。
目光平視前方。
一個安靜不起眼僅僅隻是站在角落裡的保鏢。
好像剛纔那番話不是他說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