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四十分。
城南,江邊路。
這是一條沿著錦江修建的景觀大道。
路麵寬闊,雙向六車道,中間用綠化帶隔開。
路的南側是錦江。
江麵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碎金色的波光,對岸是連綿的淺山,山頂的輪廓在暮色中變成了一條深青色的線。
路的北側是一排新建的濱江住宅和寫字樓,玻璃幕牆把西斜的陽光反射出來,刺得人眯眼。
江邊路是城南最漂亮的一條路,也是最安靜的一條路。
因為它的西端連著工業區、東端連著翠屏山,不是主要的通勤乾道,平時車流不多。
跑步的人倒是不少——沿江修了一條塑膠跑道,每天傍晚都有人在上麵慢跑。
林北沿著跑道走。
他從和平路一直走到了這裡。
全程大約五公裡。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五公裡的步行算不上輕鬆;但對他來說,和散步冇什麼區彆。
北境的日常訓練是負重三十公斤越野二十公裡,區區五公裡平路,連熱身都算不上。
傍晚的江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一絲水汽。
江麵上偶爾有貨船經過,汽笛聲低沉地迴盪在兩岸之間。
跑道上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慢跑,戴著耳機,互不打擾。
林北走在跑道的最外側,靠近機動車道的位置。
他的步伐不快——不是趕路,是在消化今天聽到的那些資訊。
劉大胖說的那些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四大家族壟斷。
趙家剋扣工人。
葉家強拆。
李家壓稿。
王家滲透。
普通人在夾縫中求存。
這些事和他在北境麵對的敵人不一樣。
戰場上的敵人是明確的;穿著不同顏色的軍裝,站在邊境線的另一邊。
你知道他們是誰、在哪裡、要做什麼。
但江南的這些"敵人"隱藏在合法的外衣下麵。
他們不拿槍,拿的是股權協議、銀行貸款、拆遷合同和媒體話語權。
他們不殺人——但他們可以讓一個人活得像條狗。
林北想到了父親。
林正國曾經也是江南商界的一號人物。
不算頂級,但體麵、有尊嚴、受人尊敬。
一場變故、一紙退婚、一次銀行追貸——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就被碾成了癱瘓在床的廢人。
這是怎樣的一種力量?
不是槍炮的力量。
是比槍炮更無聲、更冰冷、更難以抵擋的力量。
林北正在想這些事的時候;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一輛車——是兩輛。
從江邊路的西端方向傳來,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引擎的聲音是那種高轉速的尖嘯——不是正常行駛的聲音,是油門踩到底的聲音。
林北停下了腳步。
他轉頭朝西邊看去。
夕陽的餘暉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大約四百米外的江邊路上,兩輛車正在高速行駛。
前麵那輛是白色的。
車身低矮,線條流暢,在夕陽下折射出一片珍珠般的光澤——保時捷。
型號是帕納梅拉,白色車漆,車牌號他看不清,但車的輪廓和劉大胖提到的"白色保時捷"完全吻合。
後麵那輛是黑色的。
車身高大、厚重,是一輛全尺寸SUV。
它緊緊貼在保時捷的後方——不是"跟在後麵",而是"追"。
兩輛車之間的距離不到十米,以它們的速度來看,這個距離近得極其危險。
林北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視力經過北境五年的訓練,遠超常人。
在戰場上他需要在數百米外判斷來襲物體的軌跡和速度。
此刻他隻花了不到一秒鐘就完成了判斷:
黑色SUV不是在跟車。
它在逼車。
SUV的行駛軌跡不是勻速直線——它在左右搖擺,每一次搖擺都試圖從側麵貼近保時捷。
保時捷在躲閃,方向盤的修正幅度越來越大,車身已經開始晃了。
兩輛車以超過一百二十碼的速度在江邊路上疾駛。
距林北的位置——三百米。
兩百米。
一百米。
林北已經開始跑了。
不是朝遠離馬路的方向跑——是沿著跑道朝兩輛車即將經過的方向跑。
他跑的時候在計算。
保時捷的速度大約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碼。
SUV的速度略快——一百三十五左右。
兩輛車的距離在不斷縮小。
按照現在的軌跡,SUV會在大約五秒後從保時捷的右後方撞上來。
撞擊點在江邊路靠近江麵一側。
那一側的路肩外麵就是金屬護欄,護欄之外是三米高的堤岸,再外麵是錦江。
如果保時捷被撞向護欄——
以一百二十碼的速度撞擊金屬護欄,車內人員幾乎必死。
三秒。
林北在三秒鐘內完成了一個判斷——他來不及阻止撞擊。
兩輛車的速度太快,距離太近。
就算他是龍帥,他也不能徒手攔住一輛時速一百三十的SUV。
他能做的是——撞擊之後,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一秒。
黑色SUV猛地向左打了方向。
它的左前方車身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撞上了保時捷的右後輪。
這不是一個業餘司機能做出的操作。
這是一種職業級彆的逼車手法——通過精確撞擊後輪,讓目標車輛瞬間失去後軸的抓地力,導致不可控的甩尾。
保時捷的後輪在撞擊的瞬間離開了地麵。
整輛車以一種違反物理直覺的方式旋轉了起來;
車頭向左猛甩,車尾向右飛出,四條輪胎在柏油路麵上拉出四道刺眼的黑色膠痕。
尖銳的輪胎摩擦聲像一聲尖叫,在江邊路上空炸開。
保時捷失控了。
它以大約九十度的側角砸向了路邊的金屬護欄。
"嘭——!!"
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巨大到了讓整條江邊路都震了一下。
護欄的鋼管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彎折變形,保時捷的右側車身整個嵌了進去。
前保險杠碎裂,引擎蓋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一樣拱了起來,碎玻璃和車體碎片在空中飛射。
安全氣囊在碰撞的瞬間彈出——白色的氣囊像一朵巨大的花瞬間綻放在駕駛室裡。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不。不完全靜止。
保時捷的引擎還在運轉——發出一種不正常的、金屬摩擦的嘶嘶聲。引擎蓋的縫隙間開始滲出淡灰色的煙。
不是水蒸氣。
是引擎過熱導致的油路泄漏的征兆。
下一步就是起火。
黑色SUV在撞擊完成後冇有停。
它的左前方保險杠被磕掉了一塊,但車身主體完好。
司機猛打方向,SUV的車輪碾過一片碎玻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然後加速駛離了現場。
從撞擊到逃逸——不到四秒鐘。
乾淨、利落、冇有絲毫猶豫。
這是一次蓄意的謀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