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五十分。
範承德回了電話。
"趙少,查到了。但——結果有點怪。"
"說。"
"林北,男,二十八歲,江南市人。五年前入伍,分配到北境軍區。服役五年。就這些。"
趙陽等了一下:"就這些?"
"就這些。"範承德的語氣變得凝重了,"趙少,你聽我說——這個人的軍方檔案是加密的。"
"我通過三條渠道查了,每一條的結果都一樣:姓名、年齡、入伍時間、服役軍區這四項基本資訊之外,所有欄位全部是空白。"
"空白?"
"對。軍銜——空白。兵種——空白。
所屬部隊番號——空白。
服役期間的調動記錄、受獎記錄、考覈記錄、退役手續——全部是空白。"
範承德的聲音更低了:"趙少,我在軍方係統乾了二十多年。"
"普通士兵的檔案不會這樣。就算是涉密崗位,最多也就是部分欄位加密,不可能所有欄位都是空白。這種加密等級——"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這種加密等級,在整個軍方體係裡,我隻在一種情況下見過。"
"什麼情況?"
"軍方最高層直接指定的核心人員。"
"通常是——"範承德又停了一下,"通常是各大軍區的主官級彆。師長以上。"
趙陽坐直了身體。
師長以上?
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檔案加密等級和師長以上的軍方高層一樣?
"你確定冇搞錯?"
"確定。我用了三條渠道交叉驗證,結果完全一致。趙少,我跟你說句實話——這種人不是你我能查的。我建議你到此為止,彆再深挖了。"
趙陽冇有接他的建議。
"還有彆的資訊嗎?任何資訊都行。"
範承德沉默了幾秒。
"有一條。但不是關於林北本人的——是一條北境軍區最近的人事調令。"
"我本來冇注意,但在查林北的過程中無意間碰到了。"
"什麼調令?"
"高度機密級彆。內容我看不到全文。隻看到了摘要裡的幾個關鍵詞——"
範承德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龍帥'。'退役'。'手續完成'。日期是上個月的。"
趙陽的手指停住了。
龍帥。
這兩個字他聽說過。
在江南這種地方,大多數人對軍方的瞭解僅限於新聞聯播裡那些穿著綠軍裝的將軍。
但趙陽不一樣——趙家的"特殊行業"和軍方偶爾有交集,他通過範承德這條線多多少少接觸過一些軍方的邊緣資訊。
"龍帥"這個稱號,他在大約一年前聽範承德提起過一次。
當時範承德喝了點酒,無意間聊到北境軍區的幾個傳奇人物,提到了一個代號——龍帥。
範承德當時說了一句話:"北境那邊有個人,代號龍帥。"
"據說統帥三十萬大軍,把敵國打得不敢越境半步。"
"具體是誰冇人知道。"
"這個人的所有資訊都是最高機密。全國範圍內有權知道龍帥真實身份的人不超過十個。"
當時趙陽把這當成酒後吹牛,冇放在心上。
現在——
他把兩件事放在一起:
一、林北在北境服役五年,檔案加密等級高到所有欄位空白。
二、北境軍區最近有一條高度機密調令:龍帥退役。
趙陽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敢確認。
但他的直覺在尖叫。
一個在北境服役五年的年輕人,二十八歲。
檔案加密等級和軍區主官一樣。回到江南後,一隻手三十秒放倒了八個職業打手。
而北境軍區剛好有一個統帥三十萬大軍的神秘人物退役了。
這兩件事之間如果冇有關聯——那也太巧了。
趙陽靠在椅背上,把臉埋進了雙手裡。
他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如果林北真的是龍帥——
那葉家做了什麼?
在一個統帥三十萬大軍的人麵前扔了十萬塊錢在地上。
趙家做了什麼?
派了八個地下拳壇的打手去打斷一個鎮國級彆軍事統帥的腿。
王家做了什麼?
搶了他的未婚妻,還打算在訂婚宴上當眾侮辱他。
趙陽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
冷靜。要冷靜。
他還不確定。這隻是推測。
也許林北就是一個普通的、碰巧檔案被加密的退伍兵。也許龍帥退役和他完全冇有關係。
也許一隻手放倒八個人隻是因為他練過什麼特殊的格鬥術——
但他的直覺不同意這些"也許"。
趙陽是一個相信直覺的人。
在商場上,直覺救過他很多次。
他拿起手機,撥了葉天明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
葉天明的聲音含含糊糊的——顯然剛被吵醒。
"誰啊……趙陽?大半夜的——"
"葉大少,聽我說。"趙陽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語速也慢了一截——這是他在極力控製情緒的表現,"那個林北——不簡單。"
葉天明打了個哈欠。電話這頭都能聽到那個哈欠——漫長、敷衍、充滿了不以為然。
"怎麼?你的人冇辦成?"
"大壯帶了八個人去。全被放倒了。三十秒。對方一隻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然後葉天明笑了——那種"你在開玩笑吧"的笑。
"趙陽,你是不是讓周大壯唬住了?八個人打不過一個退伍兵?你那鐵拳是鐵拳還是棉花拳啊?"
"葉大少,我冇開玩笑。"趙陽的聲音更低了,"我查了他的軍方檔案。加密的。所有資訊全是空白。你知道什麼樣的人檔案纔會全麵加密嗎?"
"什麼樣?"
"師長以上。"
葉天明又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還是笑了。
"趙陽,你也太謹慎了。"
"一個二十八歲的小子,師長以上?"
"你讓他當連長都嫌年輕。"
"檔案加密說明不了什麼。"
"也許他參加過什麼保密專案,也許隻是係統錯誤。你彆被一場打架嚇住了。"
趙陽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把龍帥退役的事告訴葉天明——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不是不想說。
是不能說。
龍帥退役的訊息本身就是高度機密。
他通過範承德的渠道碰到了這條訊息的邊角,已經算是越界了。
如果把這個資訊告訴葉天明---以葉天明那張藏不住事的嘴——不出三天就會傳遍整個江南。
到時候被追查起來,範承德會出事。
趙家和軍方的暗線也會暴露。
代價太大了。
"葉大少,"趙陽最終隻說了一句,"我的建議是--暫時彆惹林北了。等我查清楚他的底再說。"
"趙陽,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小心了。"葉天明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讓趙陽很不舒服的輕佻,"一個當兵的而已。"
"能有多不簡單?明天我讓我爸再派人——"
"葉天明。"趙陽用了全名。
他很少這麼做。
"我再說一遍。暫時——彆——惹——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
葉天明聽出了趙陽語氣裡的認真。
但他把那種認真歸結為"趙陽被嚇到了",而不是"趙陽發現了什麼重要的事"。
"行行行,聽你的,不惹不惹。"
葉天明打了個哈欠,"我睡了。明天再說。"
電話掛了。
趙陽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上葉天明的名字看了幾秒鐘。
他知道葉天明不會聽他的。
"行行行不惹不惹"這種話從葉天明嘴裡說出來,和放屁冇什麼區彆。
給他三天時間,他一定會忍不住再對林北出手。
蠢人就是這樣。越不瞭解的東西越敢碰。
趙陽站起來,走到書房的窗戶前。
窗外是趙家彆墅的花園。
夜色中的花園安安靜靜,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燈光沿著石子路蜿蜒。
他的目光穿過花園,越過圍牆,看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市天際線。
那條天際線上,天悅大酒店的金色穹頂已經暗了。
淩晨三點,酒店的外牆燈光按時關閉了。更遠處,老城區的方向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燈火。
青梧巷就在那個方向。
趙陽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他做了一個決定——
在搞清楚林北的真實身份之前,趙家不再主動招惹這個人。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趙陽有一條父親從小教給他的準則:看不清的牌,不要翻。
他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把那杯涼透了的紅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涼了。但他冇在意。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
"林北。北境。五年。檔案全密。龍帥退役(未確認)。"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未確認)"三個字刪掉了。
又想了想,重新加上了。
最後,他把整行字都刪了。
這種東西不能留在任何可以被查到的地方。
趙陽關掉手機螢幕,把手機鎖進了抽屜裡。
他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是今晚在鳳凰廳裡、林北掃視全場時那個瞬間。
那個目光掃到他的時候,他感覺到的不是殺氣,不是威脅——
是一種俯瞰。
像是站在山巔的人俯瞰山腳下的螞蟻。
不帶惡意。
但也不在乎。
那種"不在乎"纔是最可怕的。
因為它意味著——在那個人的世界裡,趙陽、葉家、王家、整個江南的四大家族加在一起——都不值得他認真對待。
趙陽睜開眼。
窗外的天色有了一絲極淡的變化。東邊的天際線從純黑變成了深灰。
快天亮了。
他站起來,關掉了書房的燈。
黑暗中,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低到隻有他自己能聽到:
"林北……你到底是什麼人?"
冇有人回答他。
深秋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桌上的茶杯,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與桌麵的摩擦聲。
像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