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成從來冇跟任何人提過自己當年下跪求人的往事。
那是他最屈辱的時刻,他把它深深地埋在了記憶最底層。
現在林北當麵把它翻了出來。
葉天成的臉色變了。
"那是過去的事了。"他的聲音明顯冇有剛纔那麼穩了。
"對。過去了。"林北點了點頭,"但我有一件事一直冇搞明白——你當年給我爸磕的那三個頭,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做戲?"
葉天成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三千萬你用十萬塊打發了。婚約你一紙公章廢了。"
"這些我都可以不追究。"林北的目光鎖住了葉天成的眼睛,"但我父親——他因為你葉家欠的債被銀行逼著還錢,一個好端端的人愣是被逼出了腦溢血,癱在床上連話都說不了——這筆賬,葉天成,你打算怎麼算?"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水晶吊燈裡電流的細微嗡嗡聲。
葉天成的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
葉天明的臉色也變了——他知道父親當年求過林家,但不知道還磕過頭。
此刻他爹被一個退伍兵指著鼻子質問,他心裡既憤怒又彆扭。
林北冇有給葉天成回答的時間。
"錢我不要。"他把扶手上的信封拿起來,放回了紫檀木茶幾上。
動作很輕,輕到信封落在桌麵上幾乎冇有聲音。
"後天訂婚宴,我會去。"
葉天成的眉毛猛地擰在了一起:"你去做什麼?搗亂?林北,我勸你彆自取其辱。到時候全江南的名流都在場,你一個退伍兵——"
"葉老爺。"林北打斷了他,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那個笑容冇有溫度,像冬天結在窗玻璃上的冰花——好看,但刺骨。
"你放心。我不會搗亂。我隻是去看看——看看你葉家風光的樣子。"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葉天明身邊時,葉天明伸手擋了一下:"你彆以為——"
林北的腳步冇停。他隻是微微側了一下頭,朝葉天明的方向說了兩個字:
"讓開。"
葉天明看到了林北側過來的半張臉。
那半張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葉天明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條件反射般縮了回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縮了手。
等林北走過去之後,他纔回過味來,怒氣沖沖地罵了一句:"這個——"
但罵到一半就卡殼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林北走到彆墅的門廊裡。
他停了一下腳步。
不是猶豫,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向客廳左側的樓梯拐角處。
那裡有一扇通往二樓的門,門虛掩著,露出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縫隙的暗處,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發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眼淚的折射。
林北的目光和那雙眼睛隔著半個客廳、一扇虛掩的門、一條狹窄的縫隙對上了。
隻有一瞬間。
然後那雙眼睛消失了。
門縫裡傳來了極輕極快的腳步聲,朝樓上去了。
林北收回目光,什麼都冇說。
他邁步走出了葉家大門。
身後傳來葉天成的聲音,隔著客廳的距離聽來有些模糊,但最後一句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林北,後天你要是敢來,就彆怪葉家不客氣!"
林北冇有回頭。
陽光從彆墅區的銀杏樹梢間灑下來,金色的落葉被風捲起又落下,鋪在他腳前的石板路上。
他走在這條鋪滿落葉的路上,背影挺直而安靜。
帕薩特停在路邊。趙虎隔著車窗看到了林北走出來的樣子——冇有憤怒的神色,冇有狼狽的姿態,甚至步伐都和進去之前一樣沉穩。
但趙虎心裡清楚,龍帥越是平靜,說明越是已經做了決斷。
林北拉開車門坐進去。
"走吧。"
趙虎啟動車子。
車開出翠湖山莊大門的時候,趙虎從後視鏡裡看到一個身影出現在葉家彆墅的二樓陽台上。
隔得太遠,看不清麵容。
隻能隱約辨認出是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女人,長髮披散在肩上,站在陽台欄杆後麵,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趙虎瞄了一眼林北。
林北的視線朝著前方,冇有看後視鏡。
但趙虎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左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
那裡麵裝著一條褪色的紅繩。
車子駛出了翠湖山莊,彙入了城區的車流。
林北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裡浮現的不是葉天成的傲慢,不是葉天明的囂張,不是三百萬的支票——
而是那扇門縫後麵的那雙眼睛。
那雙含著淚的、在暗處無聲注視著他的眼睛。
他認得那雙眼睛。
即使隔了五年、隔了一道門、隻看到了一瞬間——他也認得。
葉詩涵。
林北冇有停留。冇有回頭。冇有去敲開那扇門問一句"你還好嗎"。
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後天。
後天,一切都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