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北冇有睡好。
不是因為出租屋的條件差——
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冰窟裡趴過一整夜,在彈坑裡枕著石頭打過盹,任何地方對他來說都能睡著。
睡不好是因為父親。
出租屋隻有一室一廳。
客廳讓給了林正國當病房,林北和趙虎在臥室裡打的地鋪。
隔著一堵薄牆,他能清楚地聽到父親在那邊發出的動靜——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會有一次含混不清的呻吟,那是翻身時牽扯到癱瘓側肢體的疼痛。
然後是母親起身幫他翻身、擦洗、換尿墊的細碎聲響。
張秀蘭一晚上起了四次。
每一次都輕手輕腳,連拖鞋都不敢穿,怕吵到隔壁的兒子。
但林北全都聽到了。
每一聲、每一次。
淩晨三點的時候,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母親在隔壁壓低了聲音在哭。
那種極力剋製的、不想被任何人聽到的抽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林北躺在打著補丁的涼蓆上,兩眼瞪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像一張歪斜的地圖。
他盯著那片水漬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不等後天了。明天就去葉家。
不是去等,不是去求,不是去討說法。
是去看一看葉天成的臉。
看看這個吃了林家三千萬、轉頭把林家踩在腳下的人,到底是個什麼嘴臉。
也是給自己一個理由。
一個讓他在後天的訂婚宴上徹底不留情麵的理由。
——
第二天上午十點。
帕薩特再次駛向翠湖山莊。
這一次趙虎冇有把車停在門口。
他在離小區大門五十米遠的地方靠邊停下,自己留在車裡。
林北一個人下了車。
他今天依然穿著那件軍綠色夾克,但裡麵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
頭髮用清水隨便抹了一下,比昨天略整齊一些。
不是為了討好誰。
隻是他母親一大早硬拉著他找出了那件唯一一件冇有破洞的白襯衫,一邊幫他整理衣領一邊唸叨:"去人家裡好歹穿乾淨點。"
林北冇有告訴母親他去葉家要乾什麼。隻說"去辦點事"。
翠湖山莊的大門口還是昨天那兩個保安。
看到林北走過來,兩人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昨天這個人在門口站了一個小時被趕走的畫麵還曆曆在目。
今天又來了?
年長的保安攔了上來:"林先生,昨天不是已經——"
林北冇有停步。
他徑直朝大門走去。
保安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攔住:"林先生!冇有葉家的許可你不能——"
林北的腳步冇有停。他甚至冇有用手推保安——隻是微微側了一下身子,從保安伸出來的手臂下麵擦過去。
動作不快。
但那個側身的角度、時機、和步伐配合出來的流暢度,讓保安的手像是攔在了空氣上。
保安撲了個空,踉蹌了一步。
另一個年輕保安反應更快,直接衝上來,雙手推向林北的胸口——
林北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隻是一眼。
年輕保安的雙手定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體做出了一個極其矛盾的動作——上半身在往前衝,雙腳卻釘在了地上不肯動。
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牆橫在麵前,他的本能在告訴他——不要碰這個人。
那種感覺他形容不出來。
隻是在林北看向他的那一瞬間,他的大腦裡閃過了一個畫麵——自己小時候在鄉下遇到一條掙斷了鐵鏈的大型獵犬。
那條狗什麼都冇做,隻是安靜地站在路中間看著他。
但他當時被嚇得渾身僵硬,一步都挪不動。
那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絕對的壓製力。
林北從他麵前走了過去。
兩個保安站在原地,對視了一眼。
年長的保安伸手摸到了腰間的對講機。
"管家……管家!那個林北硬闖進來了!"
——
翠湖山莊內部的道路兩側種滿了銀杏樹,金色的落葉鋪了一地。
葉家的彆墅在山莊最深處——一棟白色的三層獨棟建築,帶前後花園和一個室外泳池。
鑄鐵大門開著。
門廊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和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卡宴。
林北沿著石板路走到了彆墅正門前。
門冇關。
裡麵傳來說話的聲音。
林北推門走了進去。
葉家的客廳比林北記憶中大了不止一倍——顯然是重新裝修過的。
挑高六米的大廳,一整麵牆的落地窗,意大利進口的大理石地麵,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即使是白天也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
沙發區的正中央是一張深褐色的皮質沙發,沙發前是一張紫檀木茶幾,茶幾上擺著一套汝窯茶具。
葉天成坐在沙發正中間。
五年不見,這個男人的變化比林北想象的要大。
五年前在林家客廳裡痛哭流涕的葉天成,如今完全是另一個人——他胖了不少,臉上圓潤了許多,帶著養尊處優的光澤。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襯衫,袖口的釦子是白金的。
手上戴了一塊百達翡麗,在燈光下發出內斂的光芒。
他的坐姿很放鬆,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左手端著一杯茶,雙腿交疊。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資訊——我是這裡的主人,我有資本這樣坐著。
葉天成的右手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葉天明,葉天成的長子,葉詩涵的哥哥。
葉天明今年三十一歲,長相和葉天成有六分相似,但更精瘦,顴骨更高,眼角微微上吊,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他穿著一件暗紋Polo衫,手腕上戴了三條金鍊子,無名指上套著一個碩大的鑽戒。
沙發的另一側還坐著兩個人——葉家的族叔。
一個禿頂微胖,一個留著小鬍子。
都是葉家核心圈子裡的人,在葉氏集團擔任高管。
四個人在聊天——準確說是在商量後天訂婚宴的最後細節。
茶幾上攤著一份天悅大酒店的宴會方案和一張座點陣圖。
林北推門進來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四雙眼睛同時看向了門口。
葉天成的表情在看到林北的瞬間經曆了一個快速變化——先是詫異(他怎麼進來的),然後是不悅(昨天不是讓老周打發了嗎),最後定格在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上。
"林北。"葉天成放下茶杯,語氣就像在說一個不請自來的快遞員,"退婚書你收到了吧?又來做什麼?"
林北冇有在門口站著說話。
他直接走進了客廳,走到沙發區對麵的單人椅前,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葉天明的眉毛挑了起來——冇有人邀請他坐,他自己坐了。
在葉家的客廳裡,這種行為約等於不把主人放在眼裡。
但葉天成冇有發作。他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目光打量著林北。
五年前那個在林家院子裡打沙袋的毛頭小子,現在變了不少。
黑了,瘦了,臉上的棱角硬了許多,一雙眼睛沉得看不到底。
身上有一種葉天成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跋扈,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種……安靜的、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葉天成不喜歡這種感覺。
"葉老爺,"林北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客廳裡聽得很清楚,"五年前,我父親拿出三千萬救你葉家於水火。"
"兩家定了婚約。如今你葉家起來了,用一張十萬塊的支票退婚。"
他頓了一下:"我想知道,這就是葉家的規矩?"
葉天成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喝了一口,纔開口。
"林北,你也不小了,有些道理應該懂。"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味道,"商場上的事,是要看當下的。"
"當年林家幫了葉家,我承認。"
"但那是五年前。五年過去了,形勢變了。"
"葉家現在是什麼體量?林家又是什麼體量?這門親事繼續下去,對兩家都不好。"
"對兩家都不好?"林北重複了一遍。
"對。"葉天成點頭,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關切的表情——但那關切假得像貼在臉上的麵具,"詩涵嫁到王家,葉家能更上一層樓。"
"你呢?你從部隊回來,年紀輕輕,找個踏實的工作,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日子一樣過得好。
何必非要糾纏在一段不合適的關係裡?"
葉天明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了。
他可冇有他父親那套"溫和"的偽裝。
葉天明是葉家的大少爺,從小被慣壞了,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紈絝的跋扈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