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成從青梧巷回來之後,做了一件違反他六十一年人生原則的事。
演戲。
他這輩子最恨演戲,做生意講誠信,和人打交道講規矩。
葉家能在江南金融界站三十年,靠的就是"葉天成說話算數"這句話。
但今天,他要演一場戲。
演給王天賜看的。
當天晚上。
趙虎來了葉家。
不是走正門,是從後院的一道小門進來的。
老周在門口接的他。
趙虎帶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一個針孔攝像頭,比指甲蓋還小。
可以粘在任何平麵上,牆壁、桌角、花瓶內側。
拍攝角度一百二十度,音畫同步錄製,自動儲存到加密雲端。
軍用級彆的裝置。
北境軍區情報處標配。
第二樣,一個鈕釦式錄音器。
和襯衫鈕釦一模一樣,外形、大小、光澤度、甚至重量都幾乎相同。
續航四十八小時。
收音範圍五米。
趙虎花了二十分鐘在葉家的書房裡安裝了三個針孔攝像頭,分彆在書架第二層的一本書的書脊上、書桌正上方的吊燈底座裡、以及窗簾杆的一個轉角接頭內。
三個角度。
覆蓋了整間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葉老爺,簽約的時候把王天賜約到這間書房。"
趙虎對葉天成說,"不要去酒店,不要去他的地盤。"
"在你的書房,你控製環境。"
葉天成點頭。
"簽約的過程中,儘量讓他多說話。"
"讓他說什麼?"
"什麼都行。"
"他對你的威脅、恐嚇、施壓,你之前跟林北說的那些,賭債借據、銀行違規,讓他親口再說一遍。"
"他會說嗎?"
趙虎看了他一眼。
"他會。"
"因為他以為你已經屈服了。"
"屈服的人麵前,強者會卸下偽裝。"
"他會說平時不敢說的話,因為他覺得你已經冇有反抗的能力了。"
葉天成想了一下。
"他確實是這種人。"
"還有,"趙虎拿出了那顆鈕釦式錄音器,"簽約當天穿一件有鈕釦的襯衫。"
"我會把第三顆鈕釦換成這個。"
"襯衫第三顆鈕釦的位置剛好在胸口,收音效果最好。"
葉天成看著那顆"鈕釦"。
它和他襯衫上的真鈕釦幾乎一模一樣,深灰色、四個孔、表麵微微凸起。
如果不是趙虎告訴他,他永遠不會發現這是一顆錄音器。
"葉老爺,有一件事必須提前說清楚。"
趙虎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度,"簽約過程中,不管王天賜說了什麼,您都不能露出任何異樣。"
"不能皺眉。"
"不能握拳。"
"不能有任何'我在套你話'的痕跡。"
"您就當,您是真的屈服了。"
"真的認命了。"
"真的要把百分之三十交出去了。"
葉天成閉了一下眼。
"我明白。"
"演得越真,他說得越多。"
"他說得越多,證據越實。"
趙虎站起來。
"三天後,就是王天賜給您的最後期限。"
"那天,約他來書房簽字。"
葉天成送趙虎走出後院小門的時候,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趙,趙先生。"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趙虎,總覺得"趙先生"太客氣了,但又不知道這個人的真實身份。
趙虎回頭看了他一眼。
"葉老爺,叫我小趙就行。"
"小趙,林北他……到底是什麼人?"
趙虎看著他。
站直了身子。
"葉老爺,您不需要知道他是誰。"
"您隻需要知道,他說幫您,就一定會幫。"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越來越遠。
消失在後院的小門外。
葉天成站在門口。
看著空蕩蕩的後院。
他忽然覺得,這個"小趙"說話的方式和林北一模一樣。
簡短,篤定。
不多解釋。
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三天後。
葉天成給王天賜打了電話。
"天賜,我考慮好了。"
"簽。"
這這句話從葉天成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是顫的。
不是演的,是真的顫。
因為他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他在走一步險棋,如果王天賜在書房裡什麼關鍵的話都冇說,那這場戲就白演了。
而如果王天賜的人在葉家書房裡發現了針孔攝像頭,
葉天成不敢想那個後果。
但他冇有退路了。
退路在三天前青梧巷的石桌上,和林北一起喝完那杯龍井的時候,就已經燒掉了。
電話那頭,王天賜的聲音從容得像在預約下午茶。
"葉叔想通了?太好了。什麼時候簽?"
"你,你方便的話,今天下午。"
"來我家。"
"在我書房簽。"
"好。"
"下午三點。"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嘟地響了三聲才停。
葉天成放下手機。
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白襯衫。
深灰色鈕釦。
第三顆鈕釦,看起來和其他四顆一模一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下午三點。
葉家彆墅。
王天賜來了。
這次他隻帶了秘書,冇有帶其他人。
因為他覺得不需要。
葉天成已經"屈服"了。
一個屈服的人,不需要用人牆來鎮壓。
隻需要一個秘書來見證簽字就夠了。
他走進葉家彆墅的時候步伐很輕鬆,手插在羊絨大衣的口袋裡,嘴角掛著那個標誌性的禮貌到極點的微笑。
葉天成在書房門口迎接了他。
"天賜。"
"葉叔。"
兩個人走進了書房。
秘書跟在後麵。
書房的門關上了。
書房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葉天成特意把燈調暗了一點。
太亮了容易讓人緊張,暗一點會讓人放鬆。
放鬆的人,說話更隨意。
這是趙虎教他的。
桌上擺著那份"百分之三十股權轉讓協議",新列印的。
旁邊放著一支筆。
葉天成坐在書桌後麵。
王天賜坐在對麵的沙發上,他冇有坐到書桌前麵來。
這是一種姿態,"我不需要湊過去看你簽字,你簽完了拿給我就行"。
秘書站在王天賜身後。
葉天成看著桌上的協議。
他的手在桌麵下微微抖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他拿起了那支筆。
筆尖懸在了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上方。
"天賜,簽之前,我有幾句話想說。"
王天賜靠在沙發上。
"葉叔請說。"
葉天成放下了筆。
他看著王天賜。
表演開始了。
他必須演得像一個真正屈服的人,疲憊無奈、被逼到絕路上、冇有反抗意誌的老人。
這不難。
因為他確實疲憊。
確實無奈。
確實被逼到了絕路上。
他隻需要把"演"的成分去掉,把真實的情緒放出來就行。
"天賜,我葉天成做了三十年生意。"
"葉家從一個小貸公司做到了控股江南商業銀行。"
"三十年。"
他的聲音有一種老人特有的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