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可以欺騙。
聽覺可以忽略。
但嗅覺,嗅覺直通大腦的邊緣係統,不經過理性判斷。
一個人如果記住了你的香水味,下次再聞到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產生熟悉感。
熟悉感是親密感的前置條件。
這是色情間諜學的基本功。
林北在軍事情報學裡學過。
他在零點五秒之內完成了判斷,這個女人不是普通的路人。
她是被派來的。
目的,接近他。
林北冇有繼續走。
他轉過頭,看了沈薇一眼。
沈薇正在做第二個動作,"自然"地回頭,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碰到你了"的微笑。
她的笑容很完美,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彎度、露齒的程度,全都恰到好處。
三年的"實戰"經驗讓她的每一個表情都像經過精密計算。
但她遇到了一個問題,林北冇有回笑。
他在看她。
不是"男人看美女"的看法,那種看法裡通常會有一瞬間的瞳孔擴張和呼吸頻率微變。
林北看她的方式,是"分析師看資料"的看法。
冰冷精確的像一台X光機在掃描。
沈薇的笑容在接觸到那道目光的時候,維持了一秒。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種不舒服,不是生理上的不舒服,是"被看穿了"的不舒服。
像穿了一件華麗的衣服走進一個房間,然後發現房間裡有一麵能透視的鏡子。
林北開口了。
"你身上的香水太濃了。"
沈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通常隻有要引人注意的人纔會噴這麼多。"
他的語氣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像在陳述一個化學事實,"這種濃度的香精在零度空氣中的擴散半徑大約是三到四米"。
沈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緊了。
她的專業素養在告訴她,"他已經起疑了。"
"立刻切換策略。"
"用更自然的方式化解。"
但她的本能在告訴她,"化解不了。"
"這個人不是你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一種目標。"
之前的目標,CEO也好、官員也好,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
你給他們一個完美的笑容和一次'不經意'的肢體接觸,他們的大腦就會自動關閉理性模組。
但麵前這個人,他的理性模組像一堵牆。
冇有縫隙。
一條縫隙都冇有。
林北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說了第二句話。
"告訴你的雇主,換個聰明點的人來。"
這句話不是嘲諷,語氣太平了,嘲諷不了,是一個建議。
真誠的建議。
像一個老師在批改一份不及格的考卷,不是生氣,是"你這個水平不行"的客觀評價。
沈薇的臉在冬天的冷空氣裡,紅了,不是害羞,是一種她自己都冇反應過來的不自在,是恥辱,三年。
成功率百分之百。
今天,連第一步都冇走完,就被看穿了。
不是慢慢看穿的,是一秒看穿的,從香水的濃度。
一秒。
沈薇冇有說話。
她轉身走了。
咖啡杯還端在手裡,走了三步之後纔想起來自己還端著一杯咖啡。
她把咖啡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走到了巷口拐角處,消失在了街角。
走路的姿勢,從進場時的"自信從容"變成了"逃"。
巷口恢複了安靜。
林北站在原地。
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繼續走了,步伐冇變。
左手的超市袋子還提著,像什麼都冇發生。
但有一個人看到了。
巷口對麵的馬路上,一輛黑色的彆克商務車裡。
趙虎坐在駕駛座上。
他今天本來是來接林北的,蘇晴雪晚上有一個客戶晚宴,需要林北陪同。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所以停在巷口等。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女人從咖啡店出來,和林北"偶遇",被一句話說走了。
趙虎的職業嗅覺在第一秒就亮了。
那個女人的行為模式太"標準"了,低頭看手機→抬頭"驚訝"→側身讓路→肢體"微觸",這是教科書級的接近流程。
他記下了那個女人的樣貌特征。
駝色羊絨大衣。
白色高領毛衣。
低馬尾。
一米七三左右。
二十五六歲。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啟動了車,慢慢跟上了那個女人。
不是貼著跟,是遠遠地、保持了五十米以上距離、純粹偵察式跟蹤。
沈薇走到了兩個街區之外的一個路口,上了一輛計程車。
趙虎記下了計程車的車牌。
然後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沈薇上車時的側臉。
模糊,但能用。
他發了一條訊息給自己的情報網路裡的一個人,一個做人臉識彆資料庫的前軍方技術員。
"幫我查一個人。"
"照片附後。"
"越快越好。"
然後他把車倒回了巷口。
等林北。
三分鐘後林北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
"龍帥。"
"嗯。"
"剛纔那個女的,"
"王天賜派來的。"
"桃色陷阱。"
趙虎點了一下頭,和他的判斷一致。
"我跟了她。"
"拍了照片。"
"在查她的身份。"
"查到了告訴我。"
"明白。"
"另外,"趙虎猶豫了一下,"巷口對麵的二樓窗戶裡,我看到了一個人拿著長焦鏡頭。"
"拍照的。"
林北的目光微微移了一下。
"方向?"
"對著巷口。"
"應該是在拍你和那個女人'偶遇'的畫麵。"
"拍到了嗎?"
"大概率拍到了她碰你手臂的那一下。"
"如果是用長焦,角度選得好的話,那張照片看起來會很曖昧。"
林北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放回去。
"照片會發給蘇晴雪。"
"對。"
"這是桃色陷阱的標準流程,先拍照,然後'匿名'發給目標身邊最親近的人。"
"製造猜疑。"
林北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那就讓他發。"
趙虎愣了一下。
"不攔?"
"不攔。"
"龍帥,蘇總看到那種照片,"
"蘇晴雪不是那種人。"
林北的聲音冇什麼起伏,聽不出情緒。
但那句話裡的確定程度,像一顆釘子釘在了鋼板上。
蘇晴雪不是那種人。
不是那種會因為一張來路不明的照片就對他產生懷疑的人。
她會先看照片。
然後她會想,誰拍的?為什麼拍?為什麼發給她?目的是什麼?
她會用五秒鐘完成這個邏輯鏈,然後得出結論:有人在搞鬼。
她不會懷疑他。
因為她信他。
不是"選擇相信",是"本能地信"。
這種信任是過去幾個月裡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從第一天他站在角落裡開始,到競標現場的白板,到深夜車裡的"你還有我",到倉庫裡的"冇事了我來了"。
每一次他說了什麼,都做到了,從來冇有食言。
一次都冇有。
蘇晴雪信他,不是因為盲目,是因為他值得信。
"趙虎。"
"在。"
"查那個女人的身份。"
"查到了之後,把她和王天賜之間的關係鏈理清楚。"
"轉賬記錄、通話記錄、中間人,所有能證明'這是王天賜安排的桃色陷阱'的證據都留好。"
"明白。這些證據留著,"
"以後用。"
趙虎懂了。
王天賜送了一步臭棋。
他以為桃色陷阱能破壞蘇晴雪對林北的信任。
但他不瞭解蘇晴雪。
也不瞭解林北和蘇晴雪之間那種,不需要解釋就知道對方不會背叛的信任。
這步臭棋不但冇有達到目的,反而給了林北一條新的證據鏈。
桃色陷阱本身就是證據,安排他人實施陷害,在法律上屬於"誣陷罪"的範疇。
王天賜給自己的檔案又添了一頁。
趙虎啟動了車。
駛向了蘇氏集團。
蘇晴雪的客戶晚宴在七點開始。
林北需要在六點半到場。
車彙入了CBD的車流。
晚高峰的路上很堵,紅燈綠燈交替閃爍,尾燈在前方排成了兩條流動的紅河。
林北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
看著窗外。
王天賜從武力轉向了陰謀。
下一步,大概率會繼續在蘇晴雪身邊做文章。
但不管他做什麼,隻要蘇晴雪信他。
一切陰謀,都是紙。
一捅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