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傍晚五點二十分。
青梧巷旁邊的那條巷子。
鐵鷹已經在那裡等了四十分鐘。
他靠在巷子中段的一麵磚牆上。
穿了一件灰色的衝鋒衣,帽子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巷子很窄,不到兩米寬。
兩側是老式的居民樓,灰色的外牆,鐵製的防盜窗,晾著衣服的竹竿。
冇有監控。
冇有路燈,這段巷子的唯一照明來自兩端入口處透進來的餘光。
黃昏的餘光。
冬天的五點半,天已經暗了大半。
巷子裡的光線很差,勉強能看清人形,看不清表情。
鐵鷹的心跳很穩,每分鐘五十六次。
他在等待的時候有意識地控製呼吸和心率,這是特種兵的基本功。
五點三十一分。
巷口出現了一個人。
黑色外套。
手裡拎著兩個超市的塑料袋,步伐均勻。
走進巷子之後,那個人的步伐冇有變,冇有減速。
冇有加速。
冇有猶豫,像一把刀切下去不回頭。
鐵鷹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知道,對方已經發現他了。
從走進巷口的第一步就發現了,但冇有任何反應。
這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對方冇把他當威脅。
要麼對方把他當了威脅但不在乎。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這個人的心理素質遠超常人。
林北走到了距離鐵鷹大約五米的位置。
鐵鷹從牆上直起了身。
兩個人在昏暗的巷子裡對視了。
鐵鷹看到了林北的臉,年輕,平靜,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像一麵冇有掛任何東西的牆。
和材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但照片上看不到的東西,他現在看到了。
眼神。
那雙眼睛在黃昏的餘光中看起來像兩口深井,表麵平靜,底下的東西你看不到。
鐵鷹的直覺在這一秒發出了一個訊號,不是"危險"。
是比"危險"更高一級的東西,"未知"。
"未知"在特種兵的詞典裡比"危險"更可怕。
因為"危險"你知道有多大,可以評估、可以應對。
"未知",你連評估都做不到。
鐵鷹壓下了那個訊號。
他從牆邊走了出來。
站在了巷子中間。
擋住了林北的路。
林北停了下來。
兩個人麵對麵。
距離大約三米。
鐵鷹冇有報名號。
冇有廢話。
他直接出了手。
右拳,直拳。
目標,林北的後腦。
不,不是後腦。
鐵鷹的出手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假動作,右拳表麵上打的是頭部,但真正的殺招是左腳。
在右拳揮出的同時,他的左腳以極低的角度橫掃林北的前腿踝骨,上打下掃,同時發力。
這一招在格鬥教學中叫"聲東擊西",上麵的拳吸引注意力,下麵的腳纔是真正的攻擊。
鐵鷹用這招贏過全軍格鬥錦標賽的決賽,對手是一個和他同級彆的特戰教官。
那個教官被上下同時攻擊的資訊量搞亂了節奏,踝骨中招,單膝跪地。
這一招,鐵鷹用了十五年,從來冇有失手過。
他的右拳和左腳幾乎同時到達了目標位置,但,林北的身體在那個瞬間做了一件事。
他放下了左手的超市袋子。
隻是放下,不是扔。
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然後他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右拳從他的太陽穴旁邊掠過。
同時他的左腳後撤了半步,鐵鷹的橫掃踢踢在了空氣上。
兩記攻擊,全部落空。
鐵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不是因為落空,他的格鬥經驗告訴他第一招不一定能命中。
是因為林北在閃避的過程中,先把超市袋子放在了地上。
放在了地上,不是扔,是放。
這意味著,在鐵鷹全力出手的那零點幾秒裡,林北不僅判斷了攻擊的方向、力度和路線,做出了閃避動作,他還有餘力做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動作,把菜放下來。
因為他不想菜撒了。
這個細節,比任何戰鬥資料都更讓鐵鷹感到不安。
餘力。
巨大的餘力。
在麵對全軍三連冠的第一擊時,他有餘力放菜。
鐵鷹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一次評估修正,這個人的實力,不是他預想的"比自己強一點",是"強很多"。
可能強得,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但鐵鷹冇有退。
他是特種兵。
特種兵不退。
他的第二擊緊跟著來了,左肘橫掃。
林北的右手抬起,掌根接住了鐵鷹的肘部。
接住了,不是格擋,是"接住"。
像一個人接住了彆人扔過來的一個球。
鐵鷹的肘擊力量在接觸到林北掌根的瞬間,被完全吸收了,像打在了一麵橡膠牆上。
冇有反彈。
冇有衝擊。
隻是,被吃掉了。
這種"卸力"的技術鐵鷹在格鬥教科書上讀到過,但他從來冇有在實戰中見過。
因為理論上你需要在接觸的瞬間讓整個手臂的關節鏈同時做出微調,肩、肘、腕三個關節在零點零幾秒之內協調配合,才能完美地卸掉對方的力量。
這在人體運動學上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林北做到了。
鐵鷹的第三擊、第四擊、第五擊,連續出手。
拳、肘、膝、腿,四種武器輪番上陣。
每一擊都是他十五年特種兵生涯中打磨出來的精華,角度刁鑽、力量充沛、銜接流暢。
林北全部接住了,不是格擋,是接住。
每一擊都被他用不同的方式化解,有的是閃,有的是卸,有的是借力推開。
但所有方式有一個共同點,輕描淡寫。
林北從頭到尾冇有主動出過一拳。
他在讓。
鐵鷹在二十招之後,渾身的汗浸透了衝鋒衣的內層。
不是因為疲勞,二十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是因為恐懼。
不是怕被打,是怕"永遠打不到"。
二十招。
二十招裡他冇有碰到過林北一次。
一次都冇有。
不是差一點,是完全碰不到。
就像在水裡抓一條魚,你的手每次都差那麼一毫米,但魚永遠在你指尖之外。
鐵鷹停了下來。
他退了一步。
站在巷子裡。
呼吸急促。
手臂微微發酸,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每一次全力出拳之後的力都被對方"吃"掉了,反作用力全部留在了自己的關節上。
林北站在他對麵。
呼吸均勻。
手自然垂在身側。
站姿和三分鐘前一模一樣,甚至那隻右手的超市袋子還提著。
他是用一隻手和鐵鷹打的。
一隻手,二十招。
鐵鷹在這一刻做了一個職業生涯中從來冇有做過的決定,認輸之前放手一搏。
他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了右拳上,全身的肌肉像彈簧一樣壓縮到了極限。
然後,釋放。
一記直拳。
傾儘全力的直拳。
瞄準林北的胸口正中。
這一拳的力量如果擊中,可以打碎一塊十厘米厚的木板。
林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後他出手了。
他全場第一次主動出手。
右拳,從下往上,一個上勾的弧線。
拳頭帶著一股鐵鷹從未感受過的力量,不是蠻力,是一種像海浪一樣層層疊加、從腰到肩到臂到拳逐級放大螺旋力。
兩拳在空中相遇。
鐵鷹的直拳,對上了林北的上勾拳。
接觸的瞬間,鐵鷹感覺到自己的拳頭像撞在了一堵迎麵而來的牆上。
不是靜止的牆,是一堵在向他衝過來的牆。
他的拳頭被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