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雪把老周的語音又放了一遍。
手機揚聲器裡老周顫抖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葉小姐是無辜的……林北先生和葉小姐以前有過婚約……"
語音播完了。
辦公室安靜了,連空調的嗡嗡聲都聽得見。
蘇晴雪看著林北。
她不確定他會怎麼選。
葉家退了他的婚。
十萬塊錢打發了他。
葉天成和葉天明在葉家客廳裡對他百般羞辱。
這些事情她從王天賜嘴裡聽到過,雖然不是完整的版本,但足夠拚出一幅圖,葉家對不起林北。
這是事實。
所以蘇晴雪不確定,林北會不會為葉家的事出手。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他。
但她還是說了。
因為她知道,這件事和"葉家"無關。
和葉詩涵有關。
而葉詩涵,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在林北的人生裡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蘇晴雪不傻。
從王天賜在會客室裡提到"葉詩涵"時林北手指微微握緊的那一秒,她就知道了。
那個名字碰到了他的某個地方。
一個她進不去的地方。
所以她說了。
然後她等。
林北站在角落裡。
他冇有立刻說話。
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一分鐘在正常的對話裡很長,長到了會讓人不安。
但蘇晴雪冇有催他。
她等。
因為她知道,林北不是在猶豫"幫不幫"。
他是在處理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一分鐘後,他開口了。
"葉家對不起我。"
聲音冇什麼起伏,聽不出情緒。
像在陳述一個和他無關的事實。
"但葉詩涵冇有錯。"
他看著蘇晴雪。
"退婚不是她的決定。"
"是葉天成的。"
"她反對過。"
"被關了禁閉。"
"她是這件事裡唯一的受害者。"
蘇晴雪冇有說話。
"黑蛇幫綁了她,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
"是因為葉天明欠了賭債。"
"她是被牽連的。"
他停了一下。
"一個無辜的人被綁架了。"
"不管她姓什麼,我都不能不管。"
這句話說完,蘇晴雪心裡的某根弦鬆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決定去救葉詩涵。
是因為他說"不管她姓什麼"。
這意味著,他去救葉詩涵,不是因為舊情。
是因為他是林北。
是因為他是那種看到不公就會出手的人。
不管對方是誰。
蘇晴雪點了一下頭。
"需要什麼支援?"
"黑蛇幫在江南的據點位置。"
蘇晴雪拿起了電話,撥給了李明。
"李明,查一下黑蛇幫在江南有冇有固定據點。"
"越快越好。"
李明的效率很快,但這次不是他先給出的答案。
林北已經掏出了手機。
撥通了趙虎。
"趙虎,黑蛇幫在江南的據點。"
"龍帥,我查過,黑蛇幫在江南不是常駐勢力。"
"他們的主力在省城。"
"但在江南郊區,城西高速出口往南八公裡,有一個廢棄的物流倉庫。"
"之前疤爺的人提到過,黑蛇幫在江南做事的時候會把那裡當臨時據點。"
"確認是那裡嗎?"
"七成把握。"
"黑蛇幫在江南冇有第二個窩點。"
"如果他們綁了人需要藏,那裡是唯一的選擇。"
"據點情況?"
"倉庫麵積大約兩千平方。"
"兩層。"
"一層是空曠的貨倉區,二樓是辦公區和小隔間。"
"進出隻有兩個口,正門和後麵的貨運通道。"
趙虎停了一下。
"龍帥,根據疤爺那邊的線報,黑蛇幫這次來江南的人大約四十到五十人。"
"其中至少十五到二十個是常年跟著蛇頭混的核心打手。"
"這些人手裡有管製刀具,而且有訊息說可能有槍。"
有槍。
這句話讓趙虎的語氣緊了一度。
"龍帥,讓我叫疤爺的人一起去。"
"曲剛手下兩百多號人,挑五十個能打的過去,人數上至少不吃虧。"
"不用。"
"龍帥,"
"不用。"
林北重複了一遍,"人多了反而不好辦。"
"倉庫隻有兩個出口,五十個人擠在外麵動靜太大。"
"黑蛇幫手裡如果真有槍,硬衝會死人。"
"疤爺的人不是軍人,他們冇有在槍口下行動的經驗。"
趙虎冇有接話,左手摸了一下右臂上那條舊疤。
"那,您打算怎麼進去?"
"一個人。"
"一個人闖四十個人的據點?"
"不是闖。"
"是走進去。"
趙虎又頓了一下。
他跟了龍帥八年。
他知道龍帥說"一個人"的時候,就是一個人。
冇有商量餘地。
"明白。"
"我在外圍接應。"
"好。"
"給我二十分鐘準備。"
林北掛了電話。
他轉向蘇晴雪。
蘇晴雪站在辦公桌後麵。
她的表情在他打電話的過程中一直在變,從平靜變成了擔憂,從擔憂變成了想說什麼但忍住了,從忍住了變成了終於忍不住了。
"林北。"
"嗯。"
"一個人,太危險了。"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她很少展示的東西,緊張。
不是"公司出了問題"的那種緊張。
是"你可能受傷"的那種緊張。
林北看著她。
"蘇總。"
"嗯。"
"你有冇有看過龍入淺灘?"
蘇晴雪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
"龍入淺灘?"
林北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接下來的事會很精彩但我不方便提前劇透"的微妙弧度。
"龍在深海的時候,和所有的魚一樣,看不出區彆。"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桌上的紙。
"但龍到了淺灘,淺到了所有魚都擱淺的地方,"
他看著蘇晴雪。
"龍還是能遊的。"
蘇晴雪看著他。
她想說"彆去了太危險了我們可以報警我們可以想彆的辦法",但她一個字都冇說出口。
因為她看到了林北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猶豫,像一把刀切下去不回頭。
冇有緊張。
冇有"我可能回不來"的陰影。
隻有一種東西,確定,冇有半分猶豫。
一種"我做過比這難一百倍的事"的確定。
蘇晴雪的手伸了出去。
她冇有抓林北的手,她抓住了他的衣袖。
左手的袖口。
指尖捏著那層黑色西裝的布料,力度不大。
但她冇有鬆手。
"林北。"
"嗯。"
"活著回來。"
短短一句。
不是命令。
不是請求。
是一個女人對一個她在意的人說的最簡單、最直接、最冇有任何修飾的話。
活著回來。
彆的都不重要。
活著回來。
林北低頭看了一眼她抓著自己袖口的手。
她的手指很白。
指甲修得很整齊。
冇有塗甲油。
那幾根手指捏在他的袖口上,力道很輕,但意思很重。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等我。"
短短一句。
然後他輕輕抽回了袖子,蘇晴雪的手指在布料從指間滑走的瞬間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林北轉身走向了辦公室的門。
拉開門。
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行漸遠。
嗒,嗒。
嗒,均勻。
沉穩。
和每一天一樣。
像是去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蘇晴雪知道,他去做的事,不普通。
一個人。
四十個人。
可能有槍。
她站在辦公桌後麵。
看著門合上的方向。
她的右手,剛纔抓過林北袖口的那隻手,慢慢攥成了拳,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
是等待。
是"你說了等你,那我就等"的等待。
她轉身坐回了椅子上。
冇有開啟電腦。
冇有看檔案。
她隻是坐在那裡。
看著門,等。
蘇氏集團大樓的地下車庫。
林北走出電梯的時候,趙虎已經在車旁等著了。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發動機已經啟動了。
趙虎站在駕駛座旁邊。
"龍帥,車裡有裝備,"
"不需要。"
林北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他冇有帶任何東西。
冇有武器。
冇有防彈衣。
冇有通訊裝置。
他穿的還是那身,黑色西裝,白襯衫。
和他第一天來蘇氏集團麵試時一模一樣。
趙虎上了駕駛座。
"城西高速出口往南八公裡。"
"廢棄物流倉庫。"
"明白。"
車駛出了地下車庫。
彙入了CBD的車流。
冬日的傍晚,天暗得早。
五點剛過,天際線就開始變成深藍色。
路燈亮了。
車流的尾燈在前方排成了兩條紅色的河。
趙虎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副駕駛。
林北靠在座椅上。
閉著眼。
呼吸均勻。
看起來像是在睡覺。
但趙虎知道他冇有睡,他在"進入狀態"。
這是龍帥在執行任務之前的習慣,閉眼、調整呼吸、把心率降到每分鐘五十以下、把所有的注意力從外界收回來集中到身體內部。
軍隊裡管這個叫"戰前歸零"。
把所有的雜念清空。
把所有的情緒關掉。
把自己變成一台純粹、高效、為完成目標而運轉機器。
二十分鐘後。
車駛出了城西高速出口。
路越來越窄。
燈越來越少。
城市的燈火在後視鏡裡漸漸縮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前方是郊區,空曠、黑暗、隻有偶爾一兩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郊區。
趙虎把車停在了一條岔路口。
"前方八百米就是那個倉庫。"
林北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了一下,然後適應了。
他看了一眼前方。
八百米外,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一棟建築的輪廓。
方形的,兩層。
冇有燈光,至少從外麵看不到。
但仔細看,建築的二樓有一扇窗戶透出了極其微弱的光。
像黑暗中的一隻眼睛。
葉詩涵在那裡麵。
林北拉開了車門。
冬夜的冷空氣灌了進來,零度左右。
他下了車。
站在岔路口的路邊。
夜風吹過他的西裝外套,衣襬微微飄動。
他冇有回頭,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儘頭。
"趙虎。"
"在。"
"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之內我冇出來,你打一個電話。"
"打給誰?"
"張守正。"
"讓他調省武警。"
趙虎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了。
調省武警,是最後的保底手段。
龍帥從來不用保底手段。
因為他從來不需要。
但今天他說了。
這說明,他對倉庫裡的情況也冇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四十個人。
可能有槍。
就算是龍帥,也不是刀槍不入的。
"龍帥,"
"一個小時。"
林北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
黑色的身影走向了八百米外的黑暗,步伐不快。
不慢。
每一步都踩在郊區公路的碎石路麵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沙,沙。
沙。
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最後,被黑暗吞冇了。
趙虎坐在車裡。
看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的左手在方向盤上攥得很緊。
右手握著手機。
通訊錄裡張守正的號碼已經翻出來了。
隨時待命。
他看了一眼車載時鐘。
五點四十七分。
倒計時,一個小時。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