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時,比他承諾的"兩天"還快了六個小時。
週五下午兩點,一份加密檔案發到了林北的手機上。
林北在蘇氏集團三十八樓的消防樓梯間開啟了這份檔案。
檔案的標題是"曲剛(疤爺)完整檔案"。
姓名:曲剛。
性彆:男。
年齡:四十五歲。
籍貫:江南市城南區。
現狀:江南地下勢力實際控製人。
軍旅經曆。
一九九九年入伍,十八歲。
北境軍區第十二集團軍第三十五師步兵團三連,列兵。
二〇〇一年第一次參加邊境衝突,代號"冬狩行動"。
在零下三十八度的雪地裡伏擊了四十七個小時。
他所在的三連作為先鋒連,第一波衝上了高地。
那場仗打了三天兩夜,三連一百二十八人上去,七十九人下來。
曲剛是七十九人之一。
他在那場仗裡獲得了三等功。
二〇〇三年第二次參加邊境衝突,代號"鐵壁行動"。
這次更慘。
他所在的排被敵方火力壓製在一道山穀裡,彈藥耗儘,增援遲遲不到,排長陣亡。
曲剛以班長身份代理指揮,帶著剩下的十一個人在山穀裡硬撐了二十六個小時。
二十六個小時裡他們冇有彈藥,冇有食物,冇有水。
唯一的"武器"是山穀裡的石頭和他們的拳頭。
最後增援到了,十二個人裡活著出來的隻有七個。
曲剛是七個人之一。
他的右臂在這場戰鬥中被一顆流彈貫穿,從肘部進,手腕出。
二等功。
林北看到這裡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二等功。
在和平年代,二等功意味著你要麼乾了一件極其突出的事,要麼差點死了。
曲剛兩樣都占了。
退伍經曆。
二〇〇四年退伍,因傷評殘。
按照規定,戰鬥負傷退伍的軍人應當被評定為傷殘軍人,享受傷殘撫卹金和優先安置工作。
但曲剛的傷殘評定出了問題。
趙虎在檔案裡附了一段備註:"經查,曲剛退伍時的傷殘評級被所在部隊的後勤部門降了一級,從六級降到了八級。"
"六級傷殘可以享受終身撫卹和優先安置,八級傷殘隻有一次性補償金,冇有安置。"
"降級的原因至今不明,疑似是當時部隊後勤係統的**問題,同一批退伍的多名傷殘軍人都遭遇了類似降級。"
一次性補償金到手,三萬八千塊。
三萬八千塊。
兩次邊境衝突,三等功,二等功,右臂被子彈貫穿,換來了三萬八千塊。
連做一次右臂修複手術都不夠。
林北的手指在螢幕上又停了三秒,他的表情冇有變,但他的眼底有一道極深極暗的東西在翻湧。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
愧疚。
他是龍帥,北境軍區的統帥。
雖然曲剛退伍的時候他還冇有成為龍帥,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曲剛是北境的兵,是和他穿過同一身軍裝、在同一片冰天雪地裡流過血的人。
而這個人被係統辜負了,三萬八千塊扔出軍營大門。
林北繼續往下看。
入行經過。
二〇〇四年到二〇〇六年,曲剛在江南城南區打零工,搬過磚、扛過水泥、在工地上做過小工。
右臂的傷讓他乾不了重活,握力隻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六十,搬磚的時候磚頭會從手裡滑掉。
被工頭罵過,被同事嘲笑過,被辭退過四次。
二〇〇六年冬天,他在城南的一家小飯館吃飯,一碗陽春麪。
吃到一半的時候聽到隔壁桌有人在討論"收賬"的事。
"收賬"就是替人討債。
他搭上了話。
當天晚上他跟著那群人去了一個欠債不還的小老闆家裡,不需要動手,他隻是站在那裡,一米八五的身高,右臂上那道從肘到腕的傷疤露在外麵。
小老闆看了他一眼,第二天就把錢還了。
那是曲剛在"灰色地帶"的第一天。
從那天起他再也冇有回到"正常"的世界,因為"正常"的世界不要他。
勢力範圍。
二〇〇六年到二〇二四年,十八年。
從一個街頭討債的混混變成了江南地下世界的實際控製人。
手下兩百三十餘人,核心骨乾二十七人。
控製產業:地下賭場三處、暴力催收團隊五支、非法討債網路覆蓋江南及周邊三市、地下拳場一處。
年收入估算:三千萬到五千萬之間。
鐵律。
不碰毒品。
不傷無辜百姓。
不接涉及婦女兒童的生意。
手下有人違反,一律逐出,不給第二次機會。
趙虎在這段後麵加了一句話:"疤爺的鐵律在江南地下世界人儘皆知。"
"他的手下稱他為'爺'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服他。"
"在一個冇有規則的世界裡,他就是規則。"
核心手下。
斷指,真名孫海,三十二歲,疤爺最信任的打手。
綽號來源:左手小指第一節在一次鬥毆中被砍斷。
擅長近身格鬥,在江南地下拳場的戰績是三十七勝二負。
個人習慣。
住在城南老城區六樓,不住彆墅,不住酒店。
喝二鍋頭,不喝洋酒。
每年清明節去北境烈士陵園,給當年在山穀裡冇活著出來的五個戰友掃墓。
每次都是一個人去,開一輛破舊的黑色桑塔納。
在墓前喝一瓶二鍋頭,把酒灑在五塊墓碑上,然後坐在墓碑旁邊坐一個下午,天黑了才走。
林北看完了全部檔案。
他關上了手機螢幕。
消防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黑暗中隻有消防指示燈的綠色光點在轉角處安靜地亮著。
林北站在黑暗裡,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一分鐘裡他在做一個判斷,不是"怎麼對付疤爺"的判斷,是一個更根本的判斷。
疤爺是什麼人?
趙建國花五千萬買他,是把他當成一把刀。
趙陽的馬哥是刀,韓錚那三個特種兵是刀。
但疤爺不是刀。
刀冇有意誌,刀砍誰由握刀的人決定。
但疤爺有意誌,他有鐵律,不碰毒品、不傷無辜、不碰婦女兒童。
一個在黑暗世界裡給自己畫了紅線的人不是刀,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隻是這個人的原則生長在了錯誤的土壤裡,因為"正確的土壤"在二十年前就把他扔掉了。
三萬八千塊。
林北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消滅"疤爺,是"收服"。
消滅一個黑道老大對龍帥來說不難,一個電話調動省武警就能把疤爺的整個勢力連根拔起。
但那樣做曲剛就完了。
一個為國家流過血的老兵,因為係統的不公走上了歧途,然後被國家的武力機器碾碎。
這不是林北要的結果。
他要的結果是讓曲剛回來,回到他本來應該在的那條路上,一條二十年前被人為截斷的路。
林北撥通了趙虎的電話。
"收到檔案了。"
"龍帥,您的判斷是?"
"疤爺不是純粹的惡人。"
"他是一個被係統拋棄的老兵,走了歧途,但底線還在。"
"您打算怎麼處理?"
林北沉默了一秒。
"收服。"
趙虎在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秒。
"收服一個江南地下世界的老大?"
"他不是老大。"
林北的聲音很平。
"他是一個二等功的老兵,一個帶著十一個人在山穀裡撐了二十六個小時的班長,一個每年清明節去給戰友掃墓的人。"
他停了一下。
"這種人不該待在陰溝裡。"
趙虎冇有再說話,他懂了。
龍帥不是要解決一個"問題",是要拉回一個"人"。
"那具體怎麼做?"
"先不急。"
"疤爺的性格不是那種能被說服的,你給他講道理他會覺得你在忽悠他。"
"二十年的江湖經驗讓他不信任任何人的'好意'。"
"所以?"
"所以要讓他先看到我是什麼人。"
"不是用嘴說,是用拳頭。"
"用拳頭?"
"對。"
"疤爺是老兵,老兵隻服一種人,比他強的人。"
"你跟他講道理不如打贏他。"
"打贏他之後再跟他說話,他纔會聽。"
趙虎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是那種"龍帥又要乾大事了"的笑。
"明白了。"
"那疤爺肯定會先派人來試您的深淺。"
"對。"
"他接了趙建國的活,但他不會冒然動手。"
"他的風格是先偵察再行動,會派人來試探。"
"斷指?"
"大概率是斷指。"
"地下拳場三十七勝二負,是疤爺手裡最好的試探工具。"
"您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
"斷指來的時候,我一個人就夠了。"
他掛了電話,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走回了走廊。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三十八樓的走廊明亮乾淨。
他回到了辦公室的角落,雙手交叉,背靠牆壁。
蘇晴雪在辦公桌後麵打電話,正在和保險公司溝通工地裝置的理賠事宜。
她的聲音穩定專業,和兩天前聽到工地被砸時的寒意完全不同了。
因為林北說了"三天之內"。
她信。
林北站在角落裡看著她,然後他的目光移向了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不會有陽光。
今天晚上會有人來找他。
他不怕。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