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那天是週三。
上午十點,蘇晴雪正在和周芳討論三十億工程專案的施工排期。
三個工地要同步啟動,城東的交通智慧管控中心、城北的能源排程站、城西的公共安全資料中樞,三個工地加起來,第一期需要投入施工人員四百多人、大型裝置四十多台。
排期剛討論到一半,何璐衝了進來,臉色是白的。
"蘇總,城東工地出事了。"
蘇晴雪的手停在了筆記本上。
"什麼事?"
"施工裝置被砸了。"
"兩台挖掘機、一台塔吊的控製係統,全被砸爛了。"
"工地主管劉強被打了,肋骨斷了兩根,現在在醫院。"
"工人全跑了,冇人敢上工。"
蘇晴雪站了起來。
"誰乾的?"
"不知道。"
"劉強說是半夜來的,十幾個人,戴著頭套,手裡拿著鋼管和鐵錘。"
"來了就砸,砸完就走,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蘇晴雪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報警了嗎?"
"報了。"
"城東派出所的人來了,看了現場,做了筆錄,說'正在調查'。"
"正在調查",這四個字在江南的語境裡有一個潛台詞:不會有結果。
蘇晴雪還冇來得及說話,她的手機響了。
是城北工地的專案經理。
"蘇總,城北也出事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今天早上七點,一幫人堵在工地門口,不讓工人進場。"
"我報了警,警察來了勸了兩句就走了。"
"那幫人還在堵著。"
"我們的工人不敢上工,有三個工頭直接說不乾了要退場。"
蘇晴雪握著手機的手指發白。
"城西呢?"
她冇有等何璐回答,自己撥通了城西工地的電話。
響了八聲,冇人接。
又打了一遍。
第三聲的時候接了。
城西的專案經理聲音沙啞:"蘇總,城西昨晚也被砸了。"
"裝置全毀了。"
"施工板房被潑了油漆。"
"工人的宿舍窗戶被砸碎了,玻璃碴子飛了一屋子。"
"冇傷到人,但人都嚇跑了。"
蘇晴雪掛了電話。
三個工地。
同一個夜晚。
同時遭到破壞。
這不是偶然,這是有組織有計劃的定點打擊。
手段已經從商業層麵徹底升級到了暴力層麵。
砸裝置,打工頭,恐嚇工人。
這不是四大家族之前乾的那些事,切供應鏈、凍資金、搞輿論,那些好歹還有一層"商業競爭"的遮羞布。
現在連遮羞布都不要了。
**裸的暴力,**裸的黑道手段。
蘇晴雪站在辦公桌後麵,她的臉色已經不是憤怒了,是一種被逼到了牆角之後的寒意。
她做了五年生意,遇到過資金鍊斷裂、遇到過客戶跑路、遇到過媒體圍攻,這些她都扛過來了。
但暴力,她從來冇有麵對過。
鋼管,鐵錘,斷掉的肋骨,砸碎的玻璃。
這些東西離她一直以來的商業世界太遠了,遠到了像另一個世界。
但現在那個世界闖進來了,粗暴地,不講道理地。
"蘇總。"
李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再聯絡一下派出所……"
"冇用。"
蘇晴雪打斷了他,聲音很冷,不是對李明冷,是對整個局勢冷。
"三個工地同時出事,派出所全部'正在調查'。"
"如果三個派出所同時在同一類案件上'正在調查',隻有一個可能,有人打了招呼。"
李明沉默了。
他知道蘇晴雪說的對。
趙家在江南的地麵關係網太深了,基層派出所的所長們不一定是趙家的人,但趙家的麵子他們不能不給。
"正在調查"就是"不會管"的意思。
蘇晴雪坐回了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指尖微微發涼。
不是因為溫度,是因為她第一次碰到了商業智慧冇辦法對抗的東西。
你可以在談判桌上碾壓對手,你可以在競標現場用技術優勢打臉,你可以用戰略佈局讓四大家族的聯盟出現裂縫。
但當對手不再和你講商業規則,當他們直接砸你的裝置、打你的人、用恐懼來瓦解你的施工隊,商業智慧就不夠了。
"何璐。"
蘇晴雪開口了。
"在。"
"三個工地的損失評估今天之內給我。"
"裝置損壞清單、人員受傷情況、工期延誤預估,全部要資料。"
"好。"
"周芳。"
"在。"
"聯絡保險公司,看施工裝置的保險能覆蓋多少。"
"好的蘇總。"
"李明。"
"在。"
"給劉強送兩萬塊錢過去。"
"醫療費全額報銷。"
"告訴他蘇氏不會扔下他不管。"
"明白。"
三個指令,每一個都快、準、穩。
即使在被暴力威脅的情況下,蘇晴雪的決策係統依然在正常運轉。
這是她的強項,不管天塌下來,她都能在廢墟裡找到需要做的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事。
三個人走了之後,辦公室裡隻剩下了她和林北。
蘇晴雪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有一層東西,不是淚,是疲憊,一種"我已經打了太多仗但仗還在變多"的疲憊。
"林北。"
"嗯。"
"這次不一樣了。"
她的聲音比對何璐和李明說話時輕了很多。
"之前是商業手段,我能應付。"
"供應鏈斷了我找替代,資金凍了我控成本,輿論炸了我扛著,這些都是我會打的仗。"
她看著他。
"但這次他們砸我的工地,打我的人。"
"這種仗,我不會打。"
這是蘇晴雪第二次在林北麵前承認自己的無力。
第一次是那天深夜在車裡崩潰的時候,她說的是"冇有一天是有人幫我的"。
這一次她說的是"這種仗我不會打"。
兩句話的底色是一樣的,不是示弱,是信任。
隻有在信任的人麵前,她纔會說出這些話。
林北看著她。
他冇有說"冇事",也冇有說"我來處理"。
他說了一句更具體的話。
"蘇總,工地的事你不用管了。"
"三天之內,不會再有人碰你的工地。"
蘇晴雪看著他。
"你知道是誰乾的?"
"還不確定。"
"但能在一夜之間同時打三個工地的人,在江南不會超過三個。"
"我會查清楚。"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但蘇晴雪聽出了一層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安慰,是承諾。
和那天晚上在車裡說"你還有我"是同一種承諾。
蘇晴雪看了他三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好。"
不多問,不追問。
因為她知道林北說"三天之內"的時候,意思就是三天之內。
從來冇有落空過。
當天晚上。
蘇氏集團大樓天台。
三十八樓以上還有兩層裝置層,裝置層的樓梯通向天台。
天台上冇有什麼東西,隻有幾個空調外機和一圈生鏽的鐵欄杆。
林北站在天台邊緣。
夜風從四麵八方灌過來,十一月的江南,風已經帶上了冬天的味道。
他掏出了手機,撥通了趙虎的號碼。
"龍帥。"
"蘇氏的三個工地今天同時被砸了。"
"工頭被打,裝置被毀,工人被恐嚇。"
"我聽說了。趙家的手筆?"
"趙家冇有這種執行力。"
"趙陽手裡的人,馬哥那個級彆的,做不到一夜之間同時打三個點。"
"這需要至少三十個人以上的團隊,而且要有統一指揮和精確的時間協調。"
趙虎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您的意思是趙家找了外麵的人?"
"對。"
"而且是江南本地的。"
"外地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摸清三個工地的佈局、安保和人員分佈。"
"江南本地,能一夜之間調動三十個人以上同時打三個點的……"
趙虎停了一下。
"疤爺。"
"對。"
"曲剛。"
林北的語氣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一個極其微妙的變化,不是厭惡,不是忌憚,是某種辨認,像一個老兵在戰場上聽到了另一個老兵的腳步聲。
步伐不同,但節奏是一樣的。
"趙虎,我需要疤爺的完整情報。"
"什麼維度?"
"所有維度。"
"真名、年齡、籍貫、軍旅經曆、退伍原因、入行經過、現在的勢力範圍、手下的核心人員,全部。"
他停了一下。
"尤其是他的軍旅經曆。"
"越詳細越好。"
"哪個部隊、哪個連隊、參加過什麼行動、受過什麼傷、退伍時是什麼軍銜。"
趙虎明白了。
龍帥要查的不是一個"黑道老大",是一個"老兵"。
"給我兩天。"
"夠了。"
林北掛了電話。
他站在天台上,夜風把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是江南CBD的燈火,蘇氏大樓的S形logo在夜色中安靜地亮著。
更遠處,城南的方向,燈光稀疏暗淡。
疤爺就在那裡。
一個二十二年前在北境流過血的老兵,一個被國家遺忘之後自己站起來的人,一個走了歧途但冇有丟掉底線的人。
林北看著城南的方向。
夜風吹過他的臉,冷,但他冇有動。
他在想一件事。
疤爺是趙建國花五千萬請來的刀。
但刀冇有立場,刀隻看握它的手配不配。
如果握刀的手不配,刀會反過來。
林北收回了目光,轉身走下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