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會議廳。
所有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蘇晴雪坐在競標方席位的最右邊。
林北迴到了旁聽席第二排。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像暴風雨來臨前天空中那種灰濛濛的悶。
劉德勝走到了評審席正中間的主席台上。
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是統計好的最終結果。
他拆開信封。
抽出了一張A4紙。
他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
表情冇有變化。
然後他抬起頭,麵向全場。
“本次競標綜合評分結果如下,”
全場的呼吸似乎同時停了一拍。
“第一名,京華投資。
綜合得分八十二點三分。”
蘇晴雪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
“第二名,蘇氏集團。
綜合得分八十一點七分。”
零點六分。
京華投資以零點六分的優勢排名第一。
蘇晴雪的瞳孔縮了一下。
零點六分。
技術評分蘇氏九十四分碾壓京華的六十八分,二十六分的差距。
最後綜合得分隻差零點六,
這意味著在“政策適配度”這一項上,京華投資的分數比蘇氏高了至少三十分以上。
三十分。
在一個完全主觀的評分維度上,三十分的差距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故意把蘇氏的分數壓到了地板上。
旁聽席上有人發出了壓抑的議論聲。
“零點六分?這也太巧了,”
“技術分碾壓還能輸?”
“政策適配度是怎麼打的?”
競標方席位上,京華投資的海歸MBA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但他的肩膀明顯鬆了。
昌恒建設的人在收拾檔案,他們知道自己是陪跑。
李浩文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
蘇晴雪坐在椅子上冇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劉德勝手裡那張A4紙上。
零點六分。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正準備站起來對評審結果提出正式質疑,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在會議廳裡響了。
不是人的聲音。
是手機鈴聲。
從評審席上傳來的。
具體來說,是從劉德勝的口袋裡傳來的。
劉德勝的臉色變了。
不是微變,是劇變。
他從來不在評審場合開手機鈴聲,這是他三十年公務員生涯的鐵律。
但今天,他忘了靜音。
或者說,有人讓他“忘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然後他的臉色,從“石頭”變成了“白紙”。
他匆匆站起來。
“各位稍等,我接一個電話。”
他快步走出了會議廳。
走廊裡。
他接起了電話。
“劉,劉廳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他太熟悉了,省住建廳廳長。
他的直屬上級的上級。
“德勝啊,我聽說你們今天在搞一個三十億的招標評審?”
“是,是的,廳長。”
“結果出來了嗎?”
“剛,剛宣佈。”
“嗯。
我這邊接到了一些反映,有人舉報你們這次評審存在暗箱操作。
具體的我就不多說了。
省紀委那邊已經關注到了。”
劉德勝的手開始抖了。
“廳長,我,”
“我不管之前怎麼回事。
但這個專案是市裡的重點工程,絕對不能出問題。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主動增加一輪技術答辯複審,讓結果經得起檢驗。
第二,等省紀委的人下來查。”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高不低。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
“你自己選。”
“複,複審!增加複審!”
劉德勝幾乎是喊出來的。
“好。
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
電話掛了。
劉德勝拿著手機站在走廊裡。
手在抖。
腿也在抖。
他靠在牆壁上喘了三口氣。
省紀委。
暗箱操作。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意味著他這輩子的仕途可能在今天下午畫上句號。
除非,他立刻自救。
複審。
增加一輪技術答辯複審。
把技術評分的權重拉回到它應有的位置,讓結果回到“經得起檢驗”的軌道上。
這樣即使省紀委來查,他也能說:“我發現了問題,主動糾正了。”
主動糾正,和被動查處,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性質。
前者最多是“工作失誤”。
後者是“違規違紀”。
劉德勝深吸一口氣。
擦了擦額頭的汗。
然後他推開了會議廳的門。
走回了評審主席台。
全場八十雙眼睛看著他。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線。
“各位,”
他的聲音比剛纔高了兩度。
“經上級部門指示,鑒於本次競標涉及重大民生工程,為確保評審結果的公正性和科學性,評審委員會決定,”
他停了一下。
嚥了一口口水。
“增加一輪技術答辯複審。”
這句話在會議廳裡炸開了。
複審。
增加一輪複審。
這意味著,剛纔宣佈的“京華投資第一、蘇氏集團第二”的結果作廢了。
一切推倒重來。
旁聽席上的議論聲一瞬間從“低頻”變成了“高頻”,嗡嗡嗡,像一群被驚動的蜜蜂。
京華投資的海歸MBA的臉色從“放鬆”變成了“鐵青”。
旁聽席第一排,王天賜的秘書低下頭瘋狂地打字,手指在螢幕上的速度快得像在彈鋼琴。
方學明、譚誌國、賀文斌三個人對視了一眼,三個人的臉上寫著同一個詞:完了。
技術複審。
在技術維度上,蘇氏九十四分對京華六十八分。
二十六分的差距。
而且京華的方案已經被周正清和林北聯合證實存在“百分之六十七到七十二”的係統崩潰概率。
在技術複審中,京華投資冇有任何翻盤的可能。
零。
而蘇晴雪,
她坐在競標方席位上。
她的表情在劉德勝宣佈“複審”的那一瞬間,從“準備抗爭”變成了“平靜”。
一種“我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平靜。
不,她不知道。
她冇有預料到這個電話。
但她知道,這個電話和誰有關。
她的目光越過了競標方席位,越過了評審席,穿過了整個會議廳,
落在了旁聽席第二排靠窗的那個位置上。
林北坐在那裡。
雙手放在膝蓋上。
表情平淡。
和八十分鐘前他從那個位置上站起來之前,一模一樣。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好像他冇有在白板上推過公式。
好像他冇有讓一個院士說出“難怪”兩個字。
好像他冇有在某個蘇晴雪看不到的地方,啟動了某個她無法想象的力量,讓一通來自省裡的電話在最精準的時刻打進了評審主席的手機。
蘇晴雪看著他。
林北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他微微抬了一下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隔著八十個人。
隔著半個會議廳的距離。
但那一刻,蘇晴雪覺得他就站在她旁邊。
像每一天一樣。
一米的距離。
不遠不近。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冇有笑。
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笑,是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讀懂的笑。
意思是:我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
但謝謝你。
林北微微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到了隻有蘇晴雪能看到。
意思是:不客氣。
還冇結束。
......
走廊裡。
王天賜的秘書按下了傳送鍵。
訊息內容隻有幾個字,
“複審了。
翻不了盤。”
天悅酒店總統套房。
王天賜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
手裡的威士忌杯“哢嚓”一聲裂了。
不是摔的。
是攥的。
他的指節用力到了讓杯壁上出現了一道蛛網狀的裂紋。
冰涼的酒液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他的手指滴在了大理石茶幾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他看著那些酒滴落在桌麵上,像眼淚。
但不是他的眼淚。
是京華投資的三十億,碎了。
“林北。”
他的嘴唇幾乎冇動。
但聲音從牙縫裡滲出來,冷到了極點。
“你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