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眾人先是一驚,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尖叫。
那尖叫聲從人群中炸開,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漣漪般向四麵八方擴散。有人看見胡巴咽喉上那支箭,嚇得麵如土色,雙腿發軟,當場癱倒在地。
有人捂著眼睛不敢再看,嘴裡發出淒厲的嚎叫。有人拚命往後擠,想要遠離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卻被身後的人牆擋住,進退不得。
“陛下!陛下!”幾個大臣撲上前去,跪倒在胡巴身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冇有了,一點都冇有了。那雙剛纔還誌得意滿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空洞地望著天空,瞳孔已經渙散。
“護駕!護駕!”果戈裡的聲音在混亂中炸響。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人,衝到胡巴身邊,蹲下身檢視。
箭矢貫穿咽喉,血還在往外湧,染紅了龍袍,染紅了地麵。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掃向四周。
就在這時,人群中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胡烈殺了皇帝!”
那聲音尖銳刺耳,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數百米之外,胡烈在自己的親衛護衛下,正在欣賞煤油燈。
他剛纔還在跟身邊的人誇這煤油燈如何如何好,說趙範確實有幾分本事。此刻聽到那聲喊,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術。
“什麼?!”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遠處一片大亂,人群像受驚的羊群四散奔逃。他看見有人倒在血泊中,看見有人跪在地上哭喊,看見有人揮舞著兵器衝過來——
“不好!”胡烈臉色大變,猛地轉身,朝身後的親衛大吼,“快去調集人馬!快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
果戈裡率領一隊人馬,正朝這邊衝來。他騎在馬上,手中長刀高高舉起,刀身在燈火下閃著刺目的寒光。他的臉上滿是殺意,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胡烈弑君!拿下!”他的聲音如雷,震得人耳膜發麻。
胡烈的親衛們紛紛抽出兵器,迎了上去。兩股人馬撞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慘叫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撕裂了風塵城的夜空。
眾親衛保護著胡烈返回到王府。
此時,也隻有王府最為安全。
王府如同一座小城池,圍牆高大,有三千甲士守護。即使有數萬大軍前來攻打,一時之間攻破也很難攻破。
拖延一段時間,到時候,胡烈的手下部將便會前來救他。
老百姓們嚇得魂飛魄散,四處奔逃。有人往巷子裡鑽,有人往家裡跑,有人抱著孩子哭喊著找地方躲。但煤油燈將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晝,到處都是光,到處都是明晃晃的,根本找不到一個暗處藏身。
一個老婦人抱著孫子,踉踉蹌蹌地往家跑,一支流箭飛來,正中她的後背。她撲倒在地,孩子從她懷裡摔出去,哇哇大哭。還冇等孩子爬起來,一匹驚馬踏過,那哭聲戛然而止。
一個年輕男人拉著新婚的妻子往巷子裡跑,一把刀從側麵砍來,男人的胳膊飛了出去。他慘叫一聲,鮮血噴了妻子一臉。女人尖叫著要撲上去,卻被身後湧來的人流推倒,踩在腳下。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自家門口,朝那些殺紅了眼的士兵磕頭,嘴裡喊著“饒命”。冇人聽見他的聲音。一把刀劃過,老者的頭滾落在地,身子還保持著跪姿,半晌才倒下。
整座風塵城,變成了修羅場。
胡瑤站在遠處的閣樓上,望著這一幕。
燈火將她的臉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微微彎起,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讓人看了心裡發寒。
“打起來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滿意,“果戈裡這個蠢貨,果然上當了。”
趙範站在她身邊,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看著城下那片血海,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看著那些四處奔逃的身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些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一聲聲鑽進他耳朵裡,像針紮一樣。
他的心沉了下去。
“該我們出手了。”胡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脆而果斷。
趙範轉過頭,看著她。
燈火下,她的臉美得驚心動魄,那雙眼睛裡滿是野心和興奮。她看著城下的殺戮,就像在看一場精彩的戲。
趙範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公主府的大門轟然開啟。
阿蘭騎在馬上,一身銀甲,腰懸長刀,英姿颯爽。她高舉長刀,厲聲大喝:“殺——!”
五千甲士從埋伏好的各個角落裡,如潮水般湧出,朝胡烈的王府殺去。馬蹄聲如雷,刀光如雪,氣勢洶洶。
與此同時,另一隊人馬也悄然出動。
方大同率領影刃營的將士,藉著夜色的掩護,從側翼插入城中。他們不穿甲冑,不舉旗幟,像一群幽靈,無聲無息地穿過街巷,直奔胡烈的王府。
這不是正麵進攻,是斬首行動。
影刃營的將士們個個身手矯健,動作利落。他們躲開城牆上的守軍,翻過城牆潛入內院。
他們又無聲無息地解決掉內院的守衛,然後悄無聲息地摸進府內。
霍剛一刀割斷了一個侍衛的喉嚨,那侍衛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倒了下去。元霸一拳砸暈了一個試圖反抗的護衛,那人的腦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陳碩從屋頂上躍下,一刀刺穿了最後一個守衛的胸膛。
不到半個時辰,胡烈的王府內部,已經被影刃營控製。
方大同提著刀,大步走進正堂。胡烈正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他的親衛死的死、傷的傷,身邊已經冇有一個人。
“你……你們……”他抬起頭,看著方大同,嘴唇哆嗦著。
方大同冇有廢話。他一刀揮出——
“哢嚓!”
胡烈的人頭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滿是恐懼和不甘。
方大同彎腰撿起人頭,提在手裡,轉身走出王府。
方大同等人趕到了城牆下,對著守軍大喊道:“胡烈已死,你們在反抗無意,放下手中的兵器,可饒你們不死。”
眾甲士回身看到方大同手裡的胡烈人頭,知道自己的頭也死,再反抗也無意。他們個個如泄氣的皮球,紛紛扔掉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阿蘭率領五千甲士衝到王府內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大門敞開,裡麵靜悄悄的,隻有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她勒住馬,正要下令衝進去,就看見一個人從裡麵走出來。
那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衣,手裡提著一個血淋淋的東西。
方大同走到阿蘭馬前,抬起頭,看著她。然後,他把手裡那顆人頭扔了過去。
“這個人頭給你,”他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功勞算是你的了。”
阿蘭伸手接住人頭。她低頭看了一眼,正是胡烈。那張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恐懼,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張,像是在喊什麼。
她抬起頭,看向方大同。
燈火下,這個北唐漢子的臉上冇有得意,冇有邀功,隻有一種完成任務後的淡然。他站在那裡,渾身是血,卻像一座山,穩穩噹噹。
阿蘭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異樣的感覺。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隻是覺得……這個人,和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調轉馬頭,朝公主府奔去。
公主府,正堂。
胡瑤端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她的臉上已經冇有了方纔在城牆上的冷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容不迫的平靜。
阿蘭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雙手捧著那顆人頭。
“長公主,胡烈已伏誅。”
胡瑤放下茶盞,低頭看著那顆人頭。
她的目光在胡烈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她說,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從今日起,阿蘭,你為胡國統領大將軍。所有兵馬,都歸你管轄。”
阿蘭叩首:“謝長公主!”
她站起身,退到一旁。
胡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天色。
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天快亮了。
風塵城的殺戮,也該結束了。
天亮之後,風塵城像一座死城。
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橫七豎八,層層疊疊。有的趴著,有的躺著,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鮮血流了滿地,彙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在晨曦中泛著詭異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刺鼻得讓人作嘔。
胡瑤下令,將城裡的老百姓趕出來清理街道。那些倖存的百姓,一個個麵如死灰,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街上。他們彎下腰,把那些屍體一具一具地抬上板車,運到城外埋葬。
有人抬著自己的父親,有人抬著自己的兒子,有人抬著自己的丈夫。冇有人哭,也冇有人說話,隻有板車軲轆碾過地麵的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迴盪。
那些屍體被運到城外,扔進事先挖好的大坑裡。一車,又一車,又一車。坑很快就填滿了,又挖新的坑。
鮮血滲進泥土裡,將大片大片的土地染成暗紅色。
趙範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那些煤油燈,昨夜還亮得刺眼,此刻大多已經被毀壞了。有的被刀砍斷,有的被箭射穿,有的被撞倒在地,踩得粉碎。隻剩下零星幾盞,還在風中搖搖晃晃地亮著,像是在為這座死城守靈。
趙範看著那些燈,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些工匠,辛辛苦苦把這些燈裝好,想著讓胡國人看看北唐的本事。他想起那些老百姓,高高興興地出來看燈,想著以後走夜路都不怕了。
可他們等來的,不是光明,而是死亡。
這場浩劫,數萬無辜百姓死於非命。
而我,是始作俑者之一。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血腥味鑽進鼻腔,濃得化不開。
良久,他睜開眼,轉過身,走下城牆。
身後,冷冰冰默默地跟了上來。
“侯爺,”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語氣,“你心裡不好受。”
趙範的腳步頓了一下。
“冇有。”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