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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陽公公欲言又止,目光掃過廳堂裡那些影刃營的將士,又掃過侍立在側的胡國侍女,硬生生地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趙範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
昨晚的事,有人報給胡巴了。
他想起昨夜胡瑤披著那件單薄的外袍,從火海裡把他救出來時的模樣。
月光下,那件外袍若隱若現,脖頸上那些紅痕,隻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那些守在館驛外圍的胡兵,那些趕來“救援”的果戈裡,還有後來出現的胡烈——他們都看見了。
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到他和胡瑤昨晚發生了什麼。
胡巴不傻。他肯定知道了。
“那是我的事,陛下管我乾嘛?!”胡瑤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臉上滿是不滿,“我是他妹妹,不是他的囚犯!我二十多歲了,想跟誰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陽公公的腰彎得更低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笑容比哭還難看,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滿是為難。
“老奴……老奴隻是奉命行事,長公主息怒……”
“行了!”胡瑤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姿態像在趕一隻討厭的蒼蠅,“你回去告訴我皇兄,侯爺在我這裡住得很好,很安全。至於其他的事——讓他彆管!他管好他的後宮就行了,管我做什麼?”
陽公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他隻是深深施了一禮,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
“既然如此,老奴回去稟報陛下就是了。”
他轉過身,快步離去。那背影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匆忙,彷彿身後有猛獸在追。
趙範和胡瑤並肩站著,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兩人對視一眼。
什麼都冇說。
但那雙眼睛裡,都寫著同樣的東西——心照不宣。
他們都知道,胡巴急了。他不想讓趙範和胡瑤走得太近。因為一旦胡瑤站到趙範那邊,很多事情就會變得不可控。
趙範收回目光,看向胡瑤。
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張嬌美的麵容,也照出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擔憂——那擔憂很淺,但趙範捕捉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公主殿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認真,“為了你的名譽和安全,我還是回館驛去吧。”
胡瑤猛地轉過頭,瞪著他。
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不行!”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你就在我這裡,看誰敢傷害你!”
趙範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是堅定,還有幾分藏不住的關切。那關切像一團火,暖暖的,卻也讓趙範心裡有些不安。
他心裡一暖,但理智告訴他,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瞥見廊下幾個低著頭的侍女,又瞥見院門口那些站得筆直的侍衛。
這裡人多眼雜。
說不定就有胡巴的密探。
他把話嚥了回去。
有些事,不能在這裡說。
今天是安裝煤油燈的日子。
趙範帶來的那些工匠,一大早就開始在風塵城的主要街道上忙碌起來。
架梯子、掛燈架、接油管、除錯燈芯,乾得熱火朝天。那些工匠都是苦木精挑細選出來的老手,動作熟練,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乾慣了這活的。
很多胡人從來冇有見過這種東西,紛紛圍在一旁觀看。街道兩旁擠滿了人,男女老少,一個個伸長脖子往裡瞧。
“這是什麼東西?”一個胡人老者捋著鬍鬚問。
“燈啊,你冇聽人說嗎?北唐來的煤油燈,比咱們的油燈亮十倍!”旁邊一個年輕人興奮地解釋。
“十倍?”老者不信,“吹牛吧?”
“真的!我聽公主府的人說的,那燈一點著,整條街都亮堂堂的!”
人群裡議論紛紛,有驚歎的,有懷疑的,有等著看笑話的。
有小孩子指著那些閃閃發亮的燈架,嘰嘰喳喳地問著大人什麼。有年輕姑娘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還有幾個商人模樣的人站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轉,像是在盤算什麼生意。
趙範和胡瑤乘坐馬車,在城裡轉了一圈。
馬車緩緩駛過街道,兩旁的人群紛紛避讓。有認出胡瑤的,連忙跪下行禮;有認出趙範的,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北唐侯爺。
風塵城不大,隻有北唐京城的一半左右。街道也不算寬敞,兩旁的房屋多是土坯建造,帶著濃鬱的胡地風情。偶爾能看見一些商鋪,賣著皮毛、藥材、馬具之類的東西,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招牌。
行人的衣著也比中原樸素許多,臉上帶著那種常年被風沙侵蝕留下的粗糙。男人多穿著皮袍,腰間挎著彎刀;女人多穿著長裙,頭上裹著各色頭巾。
趙範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湧起一個疑問。
胡國女人這麼開放,為什麼人口還是這麼少?
他想起胡瑤說過的話——胡國女人一生要交配四個男人。按說這樣的風俗,人口應該很興旺纔對。
可眼前的這座城,卻透著一股冷清。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商鋪也不熱鬨,完全不像北唐京城那樣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也許是因為連年戰亂。
羯族人年年騷擾,胡國的男人大量死在戰場上,人口自然上不去。
馬車在城裡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公主府。
午飯過後,兩人坐在廳堂裡喝茶。
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茶香嫋嫋,氣氛寧靜而溫馨。廳堂裡擺著幾盆花草,開得正豔,給這間屋子增添了幾分生機。
胡瑤端著茶盞,目光卻一直在趙範臉上流連。那目光柔柔的,軟軟的,像是藏著一汪春水。
趙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看什麼呢?”他問。
“看你。”胡瑤答得理直氣壯。
趙範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胡瑤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幾分得意,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喜歡。
趙範被她笑得心裡發毛。
正要開口問什麼,胡瑤忽然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你給我來,”她壓低聲音說,眼睛裡閃著莫名的光,“我有事給你說。”
說罷,她轉身朝臥室走去。
趙範看著她的背影,頭皮一陣發麻。
這女人……
大白天的……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站起身,跟了上去。
進了臥室,胡瑤隨手把門關上。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房間裡光線暗了下來,隻有窗欞間漏進來的幾縷陽光,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是胡瑤身上那種特有的味道。
趙範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這位長公主又要搞什麼名堂。
“大白天的,”他壓低聲音,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萬一有人……”
“閉嘴。”胡瑤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容置疑。
趙範閉上嘴。
胡瑤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那認真不像是裝的,倒像是真的有事。
“我是想跟你說一件重要的事。”她說。
趙範愣了一下。
重要的事?
不是那個?
他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
以他對胡瑤的瞭解,她嘴裡說的“重要的事”,往往和一般人理解的不太一樣。
“何事?”他問,聲音裡帶著幾分警惕。
胡瑤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詭異。
那眼神,讓趙範的心裡猛地湧起一陣恐懼。
是的,恐懼。
他這輩子,刀山火海闖過,千軍萬馬殺過,從來冇有怕過誰。麵對羯族兩萬大軍,他麵不改色;麵對胡巴的ansha,他鎮定自若;麵對果戈裡的試探,他應付自如。
但此刻,麵對胡瑤這個眼神,他竟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那恐懼來得莫名其妙,卻又真實無比。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無處可逃。
“你……你要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胡瑤看著他,慢慢走近一步。
趙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胡瑤又走近一步。
趙範又退一步。
“砰——”
他的後背撞上了門。
無路可退了。
胡瑤站在他麵前,近得能聞見她身上的香氣。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
趙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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