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日後,京城北門。
趙範站在城門外的一座茶棚下,望著遠處蜿蜒的官道。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照得人渾身舒坦。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長衫,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卻隱隱帶著一絲期待。
身後,陳碩和小猴子一左一右站著。陳碩依舊沉默寡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小猴子則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朝遠處張望,嘴裡嘀咕著:“怎麼還冇來……”
“急什麼。”趙範淡淡說了一句。
小猴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遠處,官道儘頭忽然揚起一陣塵土。
一隊人馬,緩緩出現在視野中。
當先兩騎,正是霍剛和薑瑋。兩人一身勁裝,腰懸長刀,策馬而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身後,是長長的車隊——足足三十餘輛大車,每輛車上都堆滿了用油布包裹的木箱。再往後,是整整齊齊的一千護衛隊,甲冑鮮明,步伐整齊,氣勢凜然。
沿途的行人紛紛避讓,有人指著車隊竊竊私語:“這是什麼東西?這麼大陣仗……”
“冇看見嗎?是煤油燈!就是宮裡裝的那種!”
“謔,那可值老鼻子錢了……”
車隊越來越近。霍剛一眼便看見了站在茶棚下的趙範,雙腿一夾馬腹,加速奔來。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行禮:“侯爺!”
薑瑋也緊跟其後,翻身下馬行禮:“侯爺!”
趙範上前一步,雙手將兩人扶起。他看著麵前這兩張熟悉的臉,心中湧起一陣暖意。一個多月不見,兩人都曬黑了些,但精神抖擻,目光炯炯。
“辛苦了。”趙範拍了拍霍剛的肩膀,又看向薑瑋,“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得很!”薑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從造化到京城,一路平安。那些土匪聽說大孤山、小孤山都被侯爺剿了,嚇得早跑冇影了。咱們這趟,連個毛賊都冇碰上。”
霍剛在一旁補充道:“沿途的百姓也多了起來。好些原本不敢走這條路的人,如今都敢走了。茶棚、飯鋪也開起來了,熱鬨得很。”
趙範點點頭,目光掃過那長長的車隊,又掃過那些整裝肅立的護衛隊士兵。他們的臉上都帶著風塵,但眼神明亮,士氣高昂。
“進城。”他說。
車隊緩緩駛入京城。
街道兩旁,早已聚滿了看熱鬨的人群。有人指著那一輛輛大車驚歎,有人踮著腳尖想看看木箱裡裝的什麼,更有幾個膽大的孩子跟在車隊後麵跑,一邊跑一邊喊:“煤油燈!煤油燈!”
霍剛和薑瑋策馬走在車隊兩側,目光警惕。陳碩和小猴子護在趙範身邊,一路前行。
趙範騎在馬上,望著這座熟悉的京城,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方大同和影刃營,也該動一動了。
他想起自己給苦木的回信裡寫的那句話——“方大同帶領影刃營士兵,做好調動準備。”
北境那邊,有些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在前方越來越近的館驛大門上。
車隊緩緩停下。
趙範翻身下馬,站在館驛門前,望著那一輛輛滿載煤油燈的大車,嘴角微微彎起。
這些東西,是他在京城的護身符。
也是他離開京城的通行證。
他轉身看向霍剛和薑瑋,聲音平靜:“先卸貨,清點數目。然後——好好歇一天。”
霍剛和薑瑋對視一眼,抱拳應道:“是!”
趙範點點頭,邁步走進館驛。
身後,春日的陽光灑滿整條長街,照得那一輛輛大車上的油布閃閃發光。
遠處,皇宮的方向,隱約傳來鐘聲。
當晚,趙範在館驛設宴,為霍剛、薑瑋接風洗塵。席間,幾人把酒言歡,說起造化的種種,說起十裡堡的變化,說起苦木、李勇、方大同他們,笑聲不斷。
酒過三巡,趙範放下酒杯,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輕聲道:“快了。”
霍剛和薑瑋對視一眼,冇有說話。
他們知道侯爺說的是什麼。
快了。
煤油燈的安裝從清晨一直持續到黃昏。
陳公公親自督工,帶著一隊內侍和工匠,沿著京城的主要街道逐段鋪設。
燈杆是提前立好的,每一根都是上好的杉木,刷著硃紅的漆,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工匠們攀在木梯上,將一盞盞煤油燈懸掛在燈杆頂端,小心地調整燈芯,灌滿煤油。
趙範負手站在街角,看著這一切。
霍剛和薑瑋立在他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經過昨日一整天的跋涉和卸貨,兩人臉上已不見疲憊,隻剩下任務完成前的專注。
“侯爺,”陳碩從街那頭走過來,低聲道,“東城那邊也快完工了。陳公公說,再有一個時辰,全城都能亮起來。”
趙範點點頭,抬頭望向漸暗的天色。
快了。
夜幕終於降臨。
當最後一盞煤油燈被點燃的那一刻,整個京城彷彿被施了魔法。
最先亮起來的是皇城正門。十二盞巨大的宮燈型煤油燈同時點燃,橘黃的光暈瞬間驅散了門樓上的陰影,將硃紅的門柱、金色的門釘照得纖毫畢現。
接著是朱雀大街,一盞接一盞的燈火沿著街道延伸開去,像一條流動的光河。然後是東市、西市、各個坊間的巷道……燈火如同被風吹散的星子,一盞一盞,一片一片,最終連成一片光的海洋。
京城的老百姓們紛紛走出家門,站在街頭巷尾,仰望著這從未見過的奇景。
“我的老天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在自家門口,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滿街燈火,“活了七十年,頭一回見夜裡頭這麼亮堂!”
“比白天還亮!”他身旁的小孫子蹦跳著,拍手歡呼。
幾個年輕的姑娘手挽著手,沿著燈光明亮的街道漫步,臉上洋溢著驚喜的笑容。她們不時停下腳步,指著頭頂的燈盞竊竊私語,眼裡閃著光。
“你們看那盞!像朵蓮花!”
“那盞纔好看呢,仙鶴形狀的!”
“要是咱們家也能裝上這麼一盞……”
“做夢呢你!這燈是皇上用的,咱們能看看就知足啦!”
街邊的酒樓茶肆紛紛將桌椅搬到門口,掌櫃的們笑得合不攏嘴——今夜客人格外多,都是出來看燈的。跑堂的夥計穿梭其間,忙得腳不點地,卻個個眉開眼笑。
孩子們是最歡快的。他們追著光影奔跑,在燈下捉迷藏,笑聲清脆如銀鈴。偶爾有燈籠被撞得輕輕搖晃,便引來大人的一聲嗬斥,和孩子們更響亮的笑聲。
就在這滿城歡騰的時刻,一隊人馬從皇城正門緩緩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