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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粼粼地駛出城門,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細碎石子,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車廂內,胡瑤靠坐在軟墊上,姿態慵懶。車簾半卷,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暈。她微微側著頭,看著對麵這個男人,眼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
“這次本來是到貴國訪問的,”她開口道,聲音比方纔在胭脂坊門口柔和了許多,“在驛館裡待著無聊,便自己出來逛逛。路過那胭脂坊,聞到香水的味道,就進去看了看。”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冇想到看著看著就買了那麼多,更冇想到……忘了帶銀子。”
她說這話時,臉上冇有絲毫窘迫,反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彷彿“公主買東西不用付錢”是天經地義的事。
趙範笑了笑,冇有接話。他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上,隨口問道:“這次來北唐,所為何事?”
胡瑤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留了一瞬。
這人的語氣很隨意,彷彿隻是閒聊,但她聽得出,那隨意之下,藏著某種審慎的試探。
她冇有隱瞞。
“羯族人太欺負人了。”她的聲音淡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他們在北境打不過你們,就轉頭來欺負我們。劫掠邊民,搶奪牲畜,這一年多來,我們邊境的部落被他們騷擾了不下十次。”
她頓了頓,微微抬起下巴,“我們打不過他們,隻能來找你們——想和你們聯手,對付羯族。”
趙範的目光依舊望著窗外,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聯手對付羯族。
這對北唐來說,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胡國雖不如羯族強大,但好歹也是一方勢力。若北唐正麵進攻,胡國從背後插刀,羯族腹背受敵……
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幅畫麵:北境的冰雪漸漸消融,自己率兵掃平那些割據勢力,統一北境,然後趁羯族內亂之際,揮師直搗骷髏城……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是機會。天賜的機會。
“你在想什麼?”胡瑤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趙範轉過頭,對上那雙帶著幾分探究的眼睛。
他笑了笑,抬手指向窗外:“我在看那些桃花。”
窗外,官道旁一樹樹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飄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
“北境此時還是冰天雪地,”他說,“這裡卻已是春暖花開,百花爭豔。”
胡瑤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著那些桃花,忽然笑了。
“你一個大男人,居然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她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流連,眼中帶著幾分促狹,“這可跟傳說中的逍遙侯不太一樣啊。你是那個把羯族名將打得屁滾尿流的趙範嗎?我怎麼有點不信?”
趙範坐直了身子,微微挑眉:“如假包換。”
胡瑤抿著嘴笑,冇有說話。但那目光裡的審視,分明還在。
趙範也不在意,他重新靠回車壁,語氣隨意:“不過看到這些花花草草,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香水。”
胡瑤一愣。
趙範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你剛纔買的那些香水,都是我做的。”
胡瑤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你?”她上下打量著他,臉上寫滿了不相信,“你一個打仗的將軍,還會做這個?”
“很奇怪嗎?”趙範淡淡道,“將軍也要吃飯,也要賺錢。打仗燒錢,不做點生意,拿什麼養兵?”
胡瑤被他說得無言以對。她看著這個男人,忽然覺得他越來越有意思了。
“以後有機會,”趙範說,“我帶你去造化看看。我在那兒有個作坊——哦,你們叫工廠。專門做香水的。”
“工廠?”胡瑤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
“就是……很多人在一間大房子裡一起乾活。”趙範想了想,解釋道,“流水作業,效率高。比你見過的那些小作坊,強多了。”
胡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不太明白“流水作業”是什麼意思,但看他說得篤定,便信了幾分。
馬車繼續向前,窗外的景色漸漸開闊起來。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田野,間或有農人在田間勞作,遠遠看去,像一幅恬淡的田園畫。
“對了,”胡瑤忽然想起什麼,“我們去城外看看?我聽說京城的郊外景色很好,反正回去也是閒著。”
趙範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好。”
馬車冇有掉頭,徑直向更遠處駛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馬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城門口一個看似尋常的賣茶老翁,緩緩抬起頭,目光追著那輛遠去的馬車,久久冇有移開。
老翁放下茶碗,轉身消失在巷子裡。
半個時辰後,這道訊息便遞進了宮裡,擺在了皇帝趙簡的案頭。
而在那輛馬車的後方不遠處,一個穿著灰撲撲短褐的男人,正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的步伐看似悠閒,但始終與馬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他便低下頭,彷彿隻是個趕路的農人。
暗影。
皇帝最隱秘的耳目,可以扮成任何人,混在任何地方,如同一滴水融進江河,讓人無從察覺。
此刻,這個暗影的目光,正落在那輛黑色的馬車上。
趙範早已隱隱約約感覺到了有人在後麵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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