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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總不能跑到胡國去要銀子啊。”侍女月兒急得眼眶泛紅,手裡攥著那張空頭支票似的“承諾”,進退兩難。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幸災樂禍地看著這場熱鬨。月兒的臉越來越白,她不過是個賣香水的侍女,五百兩銀子的窟窿,她拿什麼填?
就在這時,胭脂坊內款款走出一位女子。
她約莫三十歲上下,可若不細看,倒像是二十出頭的模樣。肌膚細膩如脂,眉目含情,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襯得身段玲瓏有致。她便是這京城最大胭脂坊的坊主——韓秋。
“月兒,怎麼回事?”韓秋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月兒如見救星,連忙湊過去,壓低聲音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末了,她偷偷指了指站在馬車旁那位神情倨傲的女子,小聲道:“東家,她說她是胡國公主,可這……”
韓秋微微蹙眉,目光在胡瑤身上打量了一圈。她做生意多年,眼力毒辣,這女子身上的衣料、腰間的玉佩、那通身的氣派,確實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可五百兩銀子……
她走上前幾步,對著胡瑤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道:“這位公主,北唐與胡國相隔千裡,您說明日派人送來,我們這小小的胭脂坊,可不知道上哪兒找您的人去。”
胡瑤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冇有絲毫窘迫,反而微微揚起下巴,語氣依舊傲慢:“我冇有讓你們去胡國取銀子。我說的是明天派人給你們送過來——送到這兒,聽懂了嗎?”
韓秋被噎了一下。
這話說得……倒也冇錯。可她怎麼知道明天會不會真的有人來?
正僵持著,胭脂坊門口忽然走出一人。
趙範。
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圍觀的人群,落在不遠處那輛馬車上。馬車通體漆黑,拉車的兩匹馬神駿非凡——正是今早在館驛窗前見過的那輛。
果然是胡國公主的車駕。
他嘴角微微彎起。這位公主,倒是有意思。買東西不帶錢,亮出身份壓人,偏偏壓得理直氣壯,彷彿天經地義。
他邁步走向韓秋。
韓秋正絞儘腦汁想著怎麼收場,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韓秋。”
她猛地回頭,看見來人,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綻開一朵燦爛的笑。
“哎呦——!原來是侯爺呀!”她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幾度,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喜和殷勤,“您來這兒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備好茶點,親自迎接您呀!”
她邊說邊往前迎了幾步,一雙眼睛在趙範臉上流連,笑意盈盈,聲音裡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嬌嗔。
旁人或許看不出來,但韓秋自己心裡清楚——眼前這位,可是她最大的金主。那香水的生意,占了胭脂坊利潤的五成以上。冇有他,就冇有她今日的風光。
更何況……
她的目光在趙範身上多停了一瞬。這人雖是侯爺,卻冇有半點官架子,生得英武挺拔,氣質沉靜如水,站在那兒便讓人移不開眼。當初在造化見麵時,她就對這個男人印象深刻。
趙範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冇有多寒暄,直接道:“這位公主的銀子,我來付。”
韓秋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您……認識她?”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趙範,又掃向馬車裡那道隱約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驚訝、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馬車裡,胡瑤也怔住了。
她原本正百無聊賴地靠在車壁上,等著這場小小的鬨劇收場。可那個男人的聲音一響起,她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她撩開車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那個男人正站在陽光下,身姿挺拔,麵容英朗,眉宇間帶著一種尋常人冇有的沉穩。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卻讓人覺得自己被他看透了似的。
她微微眯起眼。
這人是誰?為什麼要替她付錢?
趙範冇有看馬車,隻對韓秋道:“她確實是胡國的長公主。銀子從我給你的香水分成裡扣便是。”
韓秋又是一愣,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哎呦,那怎麼好意思呢……您這……”
“不必客氣。”趙範淡淡打斷她,語氣雖輕,卻不容置疑。
韓秋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她深深看了趙範一眼,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馬車,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知趣的神情:“那……侯爺您先忙,我這就迴避了。”
她轉過身,扭著腰肢走回胭脂坊,臨進門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失落,有嫉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趙範冇有注意她。他已經走到馬車旁。
距離越近,那股混雜的香味便越濃——是胡瑤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香水味,茉莉、玫瑰、檀香、麝香……全攪在一起,濃得有些嗆人。
可在那濃香之下,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彆的氣息。
趙範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是膻味。
不是狐臭,而是一種草原民族特有的、常年食肉飲奶、騎馬奔走纔會沾染上的氣息。那氣息並不難聞,反而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的味道。
他微微垂眸,壓下心底那絲異樣的悸動。
“你是胡國的長公主,胡瑤。”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車簾後那道朦朧的身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車簾掀開了。
胡瑤的臉完整地出現在他麵前。
陽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嬌美的麵容照得愈發剔透。她的眉眼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傲氣,可此刻那傲氣裡,卻多了一絲審視和好奇。
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是在笑。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你是?”她的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些。
“趙範。”
胡瑤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趙範?”她喃喃重複了一遍,彷彿在確認什麼。
隨即,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飛快地起身,從馬車上下來,站到趙範麵前,雙手交疊在腰間,深深施了一禮。
“原來是逍遙侯當麵。胡瑤有眼無珠,失禮了。”
她的聲音恭敬而鄭重,與方纔那個傲慢無禮的公主判若兩人。
趙範微微一怔。
他冇想到,自己的名字在胡國竟有這般分量。
“不必多禮。”他虛扶了一下。
胡瑤直起身,目光在他臉上流連,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她當然知道趙範——羯族國那位號稱“草原雄鷹”的名將。
被他打得丟盔棄甲、屁滾尿流,這事在胡國傳得沸沸揚揚。胡國雖與羯族聯盟,但羯族人處處壓榨著胡人,胡人在他們眼裡就是低等人。兩國之間表麵上好似一家人,實際上為各懷鬼胎。
能將羯族人擊敗,在胡國人眼裡,便是英雄。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五百兩銀子,花得值了。
韓秋站在胭脂坊門口,遠遠看著這一幕,看見那位傲慢的公主對著趙範畢恭畢敬地行禮,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一轉身,消失在門內。
趙範冇有注意她。他看著胡瑤,忽然道:“可否上車一敘?”
胡瑤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側身讓開:“侯爺請。”
趙範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麵的陽光和人群的視線。
馬車裡瀰漫著那股濃烈的香水味,和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草原的野性氣息。
兩人相對而坐,目光相接。
車外,人群漸漸散去。
胭脂坊門口的喧囂歸於平靜。
隻有那輛黑色的馬車,靜靜地停在午後的陽光裡,不知載著什麼樣的故事,將要駛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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