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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通報聲來得突兀,尤其在張遼剛剛稟報王福動向之後。深夜造訪,非請自來,其意不善,幾乎寫在臉上。
張遼霍然抬頭,手已按上腰間刀柄,看向趙範。
趙範卻緩緩靠向椅背,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反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對侍立門邊的百香道:
“告訴門房,請王縣令前廳稍候,奉茶。我即刻便到。”
百香無聲一禮,翩然退去。
趙範這纔看向張遼,眼神銳利如刀:“你看,這不就伸手過來了?走,隨我去會會這位新縣令,看看他這第一把火,打算怎麼燒。”
“來的好快啊。”
張遼起身拱手道:“侯爺,我在這裡不方便,還是先告辭。”
趙範明白他的意思,畢竟張遼是在人家的手下乾事。
“好,你從側門離開吧,省得撞見了尷尬。”
“多謝,侯爺。”
“是。”管家領命,匆匆追著張遼而去。
趙範轉身,臉上已恢複了平靜無波。他並不急著迎出去,而是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方纔因坐臥而略顯褶皺的袖口,又抬手正了正並未歪斜的玉冠。
動作從容,彷彿隻是在等待一位尋常訪客。廊下的燈籠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石階上,拉出一道沉穩的孤影。
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二門,朝著正廳而來。聽得出,來者不止一人。
片刻,家仆引著兩人出現在月洞門前。當先一人,身穿青色七品鸂鶒補子官服,頭戴烏紗,年約四十許,麪皮白淨,下頜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走路時肩膀端著,步伐刻意邁得四平八穩,正是新任造化縣令王福。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乾瘦的中年文士,頭戴方巾,身著褐色直裰,一對眼珠滴溜溜轉動,不住打量著侯府的亭台屋宇,正是其心腹師爺王三。
王福在距離趙範約五步遠處站定,拱手躬身,聲音拿捏得恰到好處,恭敬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拿腔作調:“下官造化縣令王福,深夜叨擾,特來拜見侯爺。”
趙範向前虛扶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既不顯過分熱絡,也未失禮數:“王縣令客氣了。請。”
他側身讓開進門之路,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王福身後那師爺。王三觸及趙範視線,慌忙低下頭,卻又忍不住抬眼偷瞄,那副鬼祟模樣,與這肅穆的侯府廳堂格格不入。
三人步入廳堂。炭火依舊,隻是先前李勇等人用過的茶盞已被手腳麻利的侍女撤下。百香悄然出現,為來客奉上新茶。她步履輕穩,低眉順目,將茶盞放在王福與王三手邊的小幾上,便又退至簾邊。
王福的目光在百香窈窕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卻不急於喝,而是抬眼打量廳內陳設。
廳堂佈置簡潔大氣,多寶閣上並無太多珍玩,倒是掛了幾幅邊塞風物的字畫,以及一柄裝飾用的古舊戰刀,隱隱透著軍旅之家的硬朗之氣。
“侯爺府邸,果然氣象不凡,簡而不陋,肅穆莊嚴,令人心生敬畏啊。”王福放下茶盞,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官場慣有的奉承,眼神卻閃爍不定。
“簡陋寒舍,不足掛齒。王縣令新官上任,百事待舉,深夜蒞臨,想必不是來賞看我這陋室的吧?”趙範在主位坐下,語氣平和,卻直接切入了正題。他並不想與這位明顯來者不善的縣令多做周旋。
王福乾笑兩聲,搓了搓手:“侯爺快人快語,那下官也就直說了。下官蒙皇恩,署理造化縣,自當儘心竭力,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謀福。
到任之後,查閱卷宗,方知侯爺不僅鎮守北境,功在社稷,在此地亦有諸多產業,惠及鄉裡,實在令人欽佩。”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趙範的神色,見對方隻是靜靜聽著,便繼續道:“隻是……如今朝廷用度日繁,北境防務更是重中之重。
縣庫空虛,許多利民之事難以施展。下官思來想去,還需開源節流。侯爺經營的煤油燈、香水等物,精巧新奇,獲利頗豐,然稅目舊例之中,對此類新物事未有明確規定。
依《大周律》及戶部則例,地方確有因時因地製宜,征收‘特彆厘捐’以補府庫之權。下官思忖,若能對侯爺這些產業稍加厘定,增收些許稅款,於侯爺不過九牛一毛,於縣庫卻是雪中送炭,亦可更好支援北境軍需,豈不兩全其美?”
話說得冠冕堂皇,將敲詐勒索包裝成了支援國防。王三在一旁適時點頭,撚著那兩撇小鬍子補充道:“侯爺明鑒,我家老爺初來乍到,一心為公,絕無他意。此舉也是按律行事,為地方計耳。”
趙範聽著,手指在椅背上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敲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待王福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王縣令憂心公事,其情可勉。
本侯在此地的生意,每月稅賦皆是按時足額繳納,有賬可查。至於‘特彆厘捐’……不知縣令打算如何‘厘定’?按營收幾何抽?可有朝廷明發文牒或戶部勘合為憑?”
王福麵色微微一滯,冇想到趙範如此直接地提到朝廷文書。他哪裡有什麼正式文書,不過是借個名頭斂財罷了。
但他反應也快,立刻笑道:“侯爺說笑了,此類細則,自然還需與侯爺商榷。文牒勘合,下官自當向上峰呈請,料想以侯爺產業之利國利民,上峰斷無不準之理。眼下……或可先暫定個章程?”
圖窮匕見。所謂的商榷章程,無非是討價還價,看看能榨出多少油水。
趙範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章程不急。王縣令新到,或許對本地情形尚不完全瞭解。
有些產業,牽涉頗廣,恐非一縣之令所能輕易‘厘定’。”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淡淡的壓迫感,“再者,本侯記得,北境軍需製造,自有規製。地方官府,似乎不宜過問太多。王縣令,你說是不是?”
這番話,既點明瞭自家產業背後的水可能很深,又隱約抬出了北境軍方的背景,更暗含警告——彆伸手伸過了界。
王福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身後的王三更是縮了縮脖子。廳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分,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就在這時,趙範端起了茶盞,這是端茶送客的暗示。
他看向王福,語氣恢複了一開始的平淡:“夜已深,王縣令公務繁忙,本侯便不多留了。稅款之事,若確有朝廷明令,合乎律法,本侯自然不會讓王縣令為難。請。”
王福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觸到趙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心裡莫名一寒。
他終究是官場老油條,知道今晚試探已觸到鐵板,不宜再硬頂,隻得順勢起身,拱手道:“是是是,侯爺所言極是。下官莽撞,此事容後再議。深夜打擾,還望侯爺海涵。下官告辭。”
“不送。”趙範淡淡一句,並未起身。
王福帶著王三,腳步有些倉促地退出了廳堂。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趙範才緩緩放下一直未喝的茶,眼中的寒芒徹底不再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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