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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的空氣隨著一項項稟報而微微凝滯,炭火的光在苦木沉靜的臉上跳動。苦木向前微傾,從懷中取出一卷素帛,徐徐展開,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器物圖樣與數目。
“侯爺,自土山一役後,您吩咐加緊趕製的軍器,眼下已有成數。”苦木的聲音平直如尺,卻字字清晰,“連環弩機,新造一百二十具,連前共計三百具,弩箭五萬支。石油彈,”
苦木接著說道:“侯爺,先前您給我一份製作瓦罐彈的新的設計圖紙,我命人照著您的設計製作。”
“以陶罐為體,內貯稠油,摻以硫磺、硝石末,封口以浸油麻繩為信,觸地即燃,流火難滅。此類已製成一千八百枚。隻是……製作所耗錢糧甚巨,鐵、硝、油料所存已不足三成。”
趙範的目光掃過那些圖樣,彷彿已看見燃燒的油河與爆裂的鐵雨在戰場上綻開。
他緩緩點頭:“做得好。錢糧之事,我來設法。這些東西多一件,前線兒郎便多一分生機,少一些折損。”北境邊軍與羯族鐵騎在悍勇與騎術上的差距,始終是他心頭重石。
接著是楊勇與魏剛。楊勇出列,遞上一本冊子:“侯爺,煤油燈兩千盞,已悉數完工。按您給的圖樣,燈體以薄鐵皮軋製,燈芯棉紗特製,每盞配足三月用油。
亮度與耐風性,均遠勝尋常脂燭燈籠,已在夜間馬廄、哨崗試過。”魏剛在一旁抱臂補充,聲如洪鐘:“就是折騰這精細玩意,憋悶得緊!不如打造刀槍痛快!”
趙範接過冊子翻了翻,嘴角微有笑意:“此物看似不起眼,卻有大用。尤其是京城。”
他合上冊子,目光轉向謝虎。謝虎立即站直,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侯爺,護衛隊現有兩千一百三十七人。
新募兵員素質參差,訓練不敢懈怠,但……距離您當初設定的五千之數,相差仍遠。且近來民間青壯多被官府征發勞役,自願投軍者更少。”
趙範擺手,示意他不必介懷。他何嘗不知,在這敏感之地,大肆擴編私兵如同授人以柄。皇帝趙簡的猜忌,如同一把懸頂之劍。“護衛隊規模,維持現狀即可。
精兵勝於冗卒。北境數十萬邊軍,纔是真正的憑恃。”他語氣淡然,卻重若千鈞。掌握那支大軍的權柄,纔是他真正的目標,也必須名正言順。
略一沉吟,趙範目光銳利起來,點名聲如斷金:“李勇、魏剛、謝虎。”
“在!”三人跨步出列,甲冑輕響,拱手待命。
“交予你三人一項要務。”趙範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輕點南方,“將這兩千盞煤油燈,安全送至京城,親手交到皇城內官總管陳公公手中。”
京城?三人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那是傳說中的天子腳下,繁華無雙之地!他們戍守北疆多年,最遠不過邊城,此刻竟有機會前往帝都,心中激動難以抑製。
李勇尚能維持鎮定,魏剛已是咧嘴憨笑,謝虎則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記住,”趙範轉過身,目光逐一掃過三人,“陳公公會支付兩萬兩銀子,這是貨款。若他拖延或剋扣。”
他語氣轉冷,“那隨行的十桶備用火油,便一粒也不給他。交割清楚後,你們留下,協助宮中之人安裝,務必教會他們使用、維護之法。此事關乎後續買賣,不可輕忽。”
“末將(屬下)明白!”三人齊聲應道,聲振屋瓦。
“為保萬全,”趙範走回案後,“謝虎,從你麾下抽調五百精銳,全程押送。車馬、路線、沿途歇宿,皆需周密安排。”
“遵命!”謝虎凜然應諾。
趙範最後凝視他們,語氣轉為深沉告誡:“京城雖好,卻非邊關。那裡王公貴胄遍地,關係盤根錯節,一眼望去看似太平,水下卻暗礁林立。
你等此去,隻辦差事,莫生是非,莫好奇,更莫逞血氣之勇。事畢之後,立刻返回,不得滯留。”
“侯爺放心!我等必謹言慎行,完命即歸!”三人深知此言分量,抱拳鄭重承諾。魏剛臉上的興奮也收斂了幾分,換上肅然。
任務分派已定,書房內氣氛稍緩。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守門親衛洪亮的聲音穿透門板:
“稟侯爺,張遼將軍求見!”
“讓他進來。”趙範坐回椅中,聲音恢複了平靜。
李勇三人領命退下,腳步聲在廊下漸遠。
趙範端起微涼的茶盞,指尖摩挲著細膩的瓷壁,目光卻落在虛空處,似在思量京城之行的每一個環節。
燈火將他沉思的側影投在屏風上,拉得很長。
就在這短暫的靜默間隙,院中傳來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腳步聲——沉穩、紮實,帶著邊關風霜磨礪出的硬度,卻在門前刻意放輕了。是張遼。
他與離去的李勇等人恰在簷下交錯,彼此抱拳,無聲一禮。鎧甲與常服的身影短暫交彙,又各自冇入明暗之中。
張遼踏入廳堂時,趙範已起身相迎。燭光下,這位戍邊將領甲冑未卸,肩頭與眉梢沾著未化的霜粒,風塵仆仆,眼中帶著血絲,顯然是晝夜兼程趕來。
“末將張遼,參見侯爺!”張遼見到趙範親自迎出,疾步上前,便要單膝跪下行軍禮。
趙範已托住他手臂:“不必多禮。夤夜趕來,必有要事。快進來暖和。”他手掌感覺到對方鐵甲浸透的寒意,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兩人分賓主落座。侍女百香再次悄然出現,奉上新沏的熱茶與一方溫熱的棉巾。張遼接過棉巾,用力擦了把臉,凍得發青的臉色才緩過些許。
“先喝口茶。”趙範示意。
張遼一口飲儘半盞,暖流入腹,長長籲出一口白氣,這纔開口,聲音帶著沙啞:“謝侯爺。”他頓了頓,神色凝重起來,“侯爺,造化縣防務暫無大礙,隻是……造化縣令出現了變動。”
趙範不語,隻以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張有才張縣令……被免職了。”張遼沉聲道。
趙範執盞的手微微一頓:“張縣令?他雖無開拓之功,但撫民理政,尚算勤勉本分。因何被免?”
“吏部行文,隻說‘政績不顯,暫行去職,歸鄉休養’。”張遼嘴角扯出一絲冷硬的弧度,“一紙空文,十二個字,便打發了一位在任七年的縣令。”
“接任者是誰?”
“王福。”
“王福?”趙範左手拇指下意識抵住下巴,這個名字勾起些許記憶碎片。
他略一沉吟,“可是當年在十裡堡一帶催征稅糧,手段酷烈,後被百姓聯名告發貪墨的那個稅官?”
“正是此人!”張遼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鄙夷,“當年證據確鑿,本已革職查辦。不料此人背景頗深——他是當今吏部尚書丁文海妻弟的小舅子,拐著彎的姻親。
沉寂不到半年,不知走了什麼門路,不僅無事,反而得以外放,如今竟堂而皇之,坐上了造化縣正堂!”
“丁文海……”趙範緩緩重複這個名字,眼神漸深,“此人不僅是吏部天官,更是二皇子趙燦的得力臂助。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他語氣平淡,卻似冰層下暗流湧動。
張遼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侯爺,還有一事。這王福到任不過三日,便四處打聽您在此地的產業。
得知您經營煤油燈、香水等物,已放出風聲,說這些‘新奇之物’不在舊例稅目之內,要另征‘附加厘稅’。
更有甚者,他似乎對城南的武器工坊有所耳聞,意欲以‘私造軍械,有違律法’為由,前去查抄封禁。”
趙範聞言,眸中寒光一閃,手中茶盞輕輕擱在幾上,發出清脆一響。他已每月按例繳納各項稅賦,這“附加厘稅”分明是巧立名目,中飽私囊的伎倆。
至於武器工坊,那是他托付苦木、暗自積蓄實力的命脈之一,豈容旁人染指?
“看來,這位王縣令是換了個地方,卻冇改掉吃屎的毛病。”趙範聲音冷了下來,“封鋪查抄是假,藉機敲詐勒索、剪除異己纔是真。隻是不知,這究竟是丁文海的意思,還是二皇子……”
他話未說完,張遼已介麵道:“末將已加派可靠人手,暗中護衛工坊。隻是王福手持縣令印信,若明著來,恐生事端,對侯爺名聲不利。”
“你做得對。”趙範頷首,手指在案幾上輕叩,“此事我知曉了。他既要伸手,便讓他伸出來看看。”
話音甫落,前院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喧嘩的動靜,夾雜著門衛刻意提高的通報聲,穿透夜風傳來:
“啟稟侯爺——造化縣縣令王福王大人,於府門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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