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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前日,何慶遠營帳。
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何慶遠心頭的躁意。他派去盯梢趙範的田克遲,直到日頭偏西才拖著疲憊的步伐回來複命。
“你怎麼磨蹭到這時候纔回?!”何慶遠一見田克遲那風塵仆仆、嘴脣乾裂的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未等對方喘勻氣便急聲問道,“快說,趙範那邊有何動向?是不是在搞什麼鬼名堂?”
田克遲嚥了口唾沫,苦著臉稟報:“將軍息怒……屬下上午就去教軍場了,可那兒壓根冇見著‘特種營’的影子!後來多方打聽,才隱約聽說他們全營拉出城去了。
屬下不敢怠慢,又追出城去,好不容易在西邊廢棄磚窯那片找到了他們……”
“哦?他們在練什麼?”何慶遠眼睛一亮,身體前傾。
“練……練陣法。”田克遲努力回憶著,眉頭緊鎖,“可那陣法……屬下看了半晌,實在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像咱們常見的方陣、圓陣、鋒矢陣。那些人跑動穿插得極快,忽聚忽散,一會兒爬高上低利用磚垛,一會兒又匍匐隱蔽,還有人在高處比劃著射箭……動作古怪得很,也冇個整齊劃一的呼喝。
屬下怕被髮現,冇敢靠太近,實在……實在看不明白他們練的到底是什麼路數。”說完,他忐忑地低下頭。
“廢物!”何慶遠聞言,大失所望,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看了半天就看個‘古怪’?要你何用!”他煩躁地揮了揮手。
田克遲腹中饑餓,又捱了罵,心中委屈,卻不敢表露,隻能諾諾退到一旁。
何慶遠揹著手在帳內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乾兒子曹無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不敢插話。
“趙範這廝,故弄玄虛!”何慶遠停下腳步,冷哼一聲,“罷了!任他練什麼古怪陣法,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都是花架子!陳懷開的綠營,是實打實殺出來的悍卒,豈是他一個月雜耍能比的?我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話雖如此,他心中那絲因“看不明白”而產生的不安,卻並未完全消散。
比武當日,麒麟城教軍場。
天空湛藍,春日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偌大的教軍場照得一片明亮。這裡平日是軍隊操演之地,今日卻成了北境矚目的焦點。
場地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聲浪鼎沸。不僅麒麟城內外駐軍凡無緊急防務者幾乎全員到場,更有聞風從北境各城趕來的城主、將領、甚至一些有頭臉的鄉紳。
人們議論紛紛,臉上交織著好奇、興奮、質疑與期待。
校場邊緣臨時搭建的看台區域,更是座無虛席,身份顯赫者按品級落座,仆從侍衛侍立身後,形成一片鮮明的權力景觀。
“聽說那‘特種營’的人能飛簷走壁?”
“吹吧!再能蹦躂,還能比綠營的刀更硬?”
“我可是押了綠營十兩銀子!”
“我看未必,趙侯爺弄出來的東西,哪次讓人失望過?我押‘特種營’五兩!”
類似的議論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甚至還出現了零星私下開設的小賭局,氣氛熱烈如同盛大節日。
何慶遠早早就帶著曹無友、王好為等人占據了看台上一處視線頗佳的位置。他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在對麵王爺專屬看台和“特種營”候場區域多停留了片刻,嘴角噙著一絲誌在必得的冷笑。
他看到許多相識的將領和城主,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陳懷開也來了,他並未坐在看台上,而是如同一尊鐵塔般立在綠營候場區的前方,抱著雙臂,麵色沉靜地看著場中正在做最後準備的程開甲及其百人隊。
綠營士兵們沉默地檢查著木製兵器,偶爾活動一下關節,眼神平靜中透著狼一般的專注,與外界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王爺駕到——!趙侯到——!”
一聲悠長的通傳響起,壓過了部分嘈雜。全場目光瞬間聚焦向主看台入口。
隻見江梅一身正式的親王禮服,頭戴珠冠,在侍女和侍衛的簇擁下,雍容步上看台最高處的主位。
她今日妝容精緻,神色端凝,努力維持著北境之王的威儀,但細看之下,眉宇間仍有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緊繃。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旁稍後一步的趙範。
趙範今日未著甲冑,隻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外罩一件象征侯爵身份的深青色鬥篷。
他步履從容,麵色平靜如水,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彷彿眼前這萬人矚目的場麵與即將到來的激烈較量,不過是尋常小事。
唯有那雙眼睛,在掃過全場、尤其在掠過綠營和何慶遠所在方向時,纔會閃過一絲銳利如鷹的光芒。
兩人落座,侍從奉上香茗。江梅藉著整理衣袖的間隙,用極低的聲音對趙範道:“侯爺,看來今日……注目者甚眾。”她語氣中帶著提醒,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
趙範微微側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王爺勿憂,越是眾目睽睽,越能看清許多東西。”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動作悠閒,與場內外越來越熾熱的氣氛形成了鮮明對比。
陽光灼熱,旌旗在微風中懶洋洋地飄動。教軍場中央那片被圈出的寬闊沙土地,此刻空蕩著,卻彷彿凝聚了所有的目光與壓力。
一場不僅僅關乎武力勝負,更牽扯到威信、理念與未來北境權力走向的較量,即將在這春日驕陽下,正式上演。萬人屏息,等待著開始的訊號。
教軍場,主看台。
江梅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望不到邊的人潮,那喧囂鼎沸之聲如同實質的熱浪撲麵而來。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受封北境王那日的場麵,雖也隆重,但比起眼前這萬人空巷、各城顯貴雲集的景象,竟顯得冷清了幾分。
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壓力悄然爬上心頭——原來,比起王冠的歸屬,人們更熱衷觀看力量的直接碰撞,更想見證新舊勢力的交鋒。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下頜微揚,將那份複雜心緒深深壓下,此刻,她必須是鎮定自若、掌控全域性的北境王。
“王爺,”老將燕穀方穩步上前,在她麵前躬身抱拳,聲音渾厚有力,“對陣雙方均已就位,請王爺示下。”
江梅收斂心神,目光在台下兩支迥異的隊伍上短暫停留,隨即抬手,聲音清越而平穩地傳開:“開始吧。”
“遵命!”燕穀方肅然領命,轉身大步走下看台。他來到場邊特設的令旗台前,對侍立一旁的副將微微頷首。
“對陣雙方——入場!”
洪亮的號令聲中,教軍場東西兩側的通道門轟然開啟。
東側,綠營率先入場。
程開甲一馬當先,他並未刻意昂首,但每一步踏出都沉穩有力,帶著百戰餘生的煞氣。
身後百名綠營士兵魚貫而入,他們步伐不算絕對整齊,甚至帶著各自習慣的節奏,卻奇異地凝聚成一股厚重如山、殺氣凜然的整體氣勢。
他們大多身著半舊但保養良好的劄甲或皮甲,盾牌上留著真實的刀痕箭創,手中的木製刀槍雖無鋒刃,但握持的姿態、行進間彼此掩護的站位,無不透露出這是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精銳。
揹負的長弓更是他們遠近皆能的標誌。他們沉默地進入指定區域,迅速結成三個層次分明的戰陣——刀盾在前,長槍居中,弓手押後——動作熟練得如同呼吸。
程開甲立於陣前,目光平視前方,臉色如同身後的土地般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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