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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山方向的夜空被撕開一道猩紅的口子,烈焰翻騰,濃煙如巨蟒般絞入雲層,將半邊天染成汙濁的墨色。遠遠地,連風裡都傳來了木材爆裂的劈啪聲與隱約的慘叫。
石金倫猛地勒住戰馬,胯下坐騎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驚怒的嘶鳴。他頭盔下的臉龐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神銳利如鷹。
“中計了!”他咬牙喝道,聲音壓過戰場喧囂,“北境軍在此纏鬥是假,襲我大營、斷我根基是真!河裡海!”
“在!”身旁的河裡海應聲,他粗獷的臉上橫肉抽動,同樣望向那片火海。
“你率部斷後,務必拖住追兵!我帶本部輕騎,速回大營救急!”石金倫語速極快,不容置疑。
“將軍放心!”河裡海重重點頭,眼中凶光畢露,“定叫這些北境崽子脫不開身!”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調轉馬頭,號令在親兵的呼喝中迅速傳達。石金倫一馬當先,領著精銳騎兵如一支離弦之箭,脫離主戰場,向著土山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起滾滾煙塵。
河裡海則像是被激怒的熊羆,揮刀咆哮,指揮部隊轉向,試圖構築防線。然而北境軍的攻勢如潮水般靈動難測。
寧飛率一支輕騎如鬼魅般自側翼掠過,箭矢刁鑽,專挑陣型銜接處下手;楊繼雲則領另一部從後方猛然壓上,步卒結陣推進,長矛如林,逼迫河裡海不得不分兵抵擋。
“直娘賊!滑不溜手!”河裡海氣得暴跳如雷,眼見他追寧飛,楊繼雲便咬他後尾;他剛轉身撲向楊繼雲,寧飛又像聞到腥味的狼一樣從另一側兜轉回來襲擾。
兩部北境軍配合默契,將他的人馬牽扯得首尾難顧,陣型漸亂。
“哇呀呀!氣煞我也!”河裡海一刀劈開一枚流矢,怒髮衝冠,“奇力垛!”
“末將在!”副將奇力垛拍馬上前。
“你帶左營人馬,去給我纏住那個姓寧的蟊賊!老子親自去剁了楊繼雲那廝!”河裡海啐了一口,血絲佈滿眼白。
“得令!”
就在奇力垛領命分兵之際,遠處一匹快馬奔至寧飛身側,馬上探子急促稟報。
寧飛聽罷,抬眼望瞭望石金倫部隊遠去的煙塵,又掃視眼前被分割牽製的敵軍,眸光一閃,迅速策馬靠近楊繼雲方向。
兩騎交錯瞬間,寧飛語速急促:“石金倫已回援,土山火起,其心必亂,然其營中留守兵力未明。
楊兄,你速領本部精銳,不必與河裡海大部糾纏,尾隨石金倫,保持距離,伺機而動,或截其後隊,或窺其營防,務必謹慎!”
楊繼雲點頭,毫不猶豫:“此處交給你了!”說罷長槍一擺,呼喝聲中,麾下訓練有素的部隊迅速脫離與河裡海主力的接觸,轉而如一道溪流彙向石金倫退走的方向,不遠不近地輟了上去。
寧飛見楊繼雲離去,立即回身審視戰場。河裡海本部與奇力垛分出的左營已被成功調動,彼此間距拉開。
他冷靜下令,將自己所部分為兩隊:“一隊隨我,拖住河裡海主力,遊鬥即可,不必硬拚。二隊由趙都尉率領,穿插至奇力垛部側翼,弓弩招呼,使其不得安寧,但切記,敵進我退,敵疲我擾!”
命令下達,北境軍兩支小隊如臂使指,動作迅捷。寧飛親率一隊,依舊保持著那種令河裡海煩躁不已的襲擾戰術,馬蹄聲、喊殺聲、金鐵交鳴聲在區域性戰場上迴盪。
而另一隊則在趙都尉帶領下,靈活地遊弋,不斷用冷箭和突擊騷擾奇力垛,使其無法有效組織對寧飛本隊的夾擊。
河裡海雖仗著兵力優勢步步緊逼,卻像一拳拳打在棉花上,又像被幾根無形的繩索捆住了手腳,怒吼連連,卻始終無法抓住北境軍主力決戰,眼睜睜看著己方被一點點消耗、牽製,而大營方向的火光與黑煙,則如一塊不斷增重的巨石,壓在所有將士心頭。
土山大營,羯軍帥帳內燈火通明,卻壓不住瀰漫的緊繃空氣。太師鞏喜碧身披軟甲,指尖在地圖上的土山地形間遊移,眉頭緊鎖。石破壁、穀露丹與蕭文康分立兩側,燭光在他們凝重的臉上跳動。
“東側山勢較緩,然林木叢生,易中埋伏……”鞏喜碧沉吟道,“西麵隘口狹窄,利於防守,強攻恐傷亡……”
話音未落,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探馬幾乎是滾了進來,甲冑上沾滿塵土:“報——太師!南麵……南麵出現北境大軍,距營已不足十裡!”
帳內氣息驟然一窒。
未及細問,第二名探馬踉蹌闖入,聲音發顫:“太師!北麵也發現敵軍旗號,煙塵漫天!”
“慌什麼!”鞏喜碧一拍案幾,長身而起,鳳目含威,“看清人數了嗎?!”
“漫山遍野,火把如繁星,恐……恐有數萬之眾!”第二名探馬伏地不敢抬頭。
“數萬?”鞏喜碧冷笑,指尖卻微微收緊,“北境主力被石、河二位將軍拖著,豈能分身?爾等莫不是驚弓之鳥,自亂陣腳!”
恰在此時,第三名探馬直衝而入,麵無人色:“太師!西麵哨塔望見‘北唐’旌旗!”
“北唐?!”一直沉默的蕭文康失聲吐出兩字。石破壁與穀露丹也霍然變色。
“你們可都看真切了?!”鞏喜碧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輪流剮過三人。
“千真萬確!”三名探馬異口同聲,顫抖卻肯定。
鞏喜碧隻覺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耳邊嗡嗡作響。費允那邊出事了……否則北唐軍絕無可能越過防線出現在此!這個念頭如毒蛇般噬咬她的理智。
“轟——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毫無征兆地炸開!腳下大地劇烈震顫,案幾上的杯盞地圖嘩啦跳起、跌落。緊接著,連綿不斷的baozha聲、木材碎裂聲、刺耳的銳物破空聲與瞬間爆發的慘嚎驚叫,彙成一股毀滅的洪流,從帳外洶湧撲入!
“保護太師!”
蕭文康最先反應,一個箭步擋在鞏喜碧身前。石破壁與穀露丹也已拔刀,護住兩側。
眾人衝出大帳,眼前的景象讓這些見慣沙場的將領也瞬間窒息——
整座大營已淪為煉獄。烈焰如狂暴的巨獸四處竄起,貪婪地吞噬著帳篷、糧垛、輜重車。
濃黑的油煙翻滾著升騰,將天空染成肮臟的暗紅色。無數燃燒的碎片在空中飛舞,拖著火星的軌跡。
士兵們像無頭蒼蠅般奔逃、推搡、踐踏,建製全無,指揮早已失靈。
而最致命的是,從營寨柵欄外,正源源不斷拋射進來黑乎乎的點狀物,它們劃著致命的弧線,落地便是驚天動地的baozha與瘋狂蔓延的烈焰!
“石油彈!還有震天雷!”石破壁嘶吼著,聲音被baozha聲淹冇大半。
一顆碩大的黑色瓦罐狀物體,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嘯,直奔帥帳門前眾人而來!
“太師小心!”蕭文康眼角餘光瞥見,來不及多想,猛地轉身,雙臂鐵箍般環住鞏喜碧的腰身,用儘全身力氣向側後方撲倒!
“你——!”鞏喜碧的驚怒被淹冇在幾乎同時炸開的巨響中。
“轟!!!”
熾熱的火球在她們原先站立的位置爆發,碎裂的陶片如暴雨般激射,將帥帳門簾和近處的旗杆打得千瘡百孔。
幾枚碎片擦著蕭文康的肩甲掠過,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更可怕的是濺射開的粘稠黑油,一遇明火,轟然升騰起數尺高的火牆,將半邊帥帳瞬間捲入狂歡的烈焰中,熱浪撲麵,灼得人麵板髮痛。
兩人滾倒在塵土裡。蕭文康緊緊護著鞏喜碧,用自己的背脊抵擋著baozha的餘波與熱浪。
“放肆!放手!”鞏喜碧又驚又怒,奮力掙紮,肺葉被擠壓得生疼。
蕭文康這才慌忙鬆開手臂,滾到一旁單膝跪地:“末將情急失禮!太師恕罪!”
鞏喜碧撐地而起,劇烈咳嗽了幾聲,髮髻散亂,臉上沾滿菸灰,額角甚至被飛石擦出一道血痕,顯得格外狼狽。
但她那雙眼睛在火光照耀下,卻燃著比火焰更駭人的怒焰與冷靜。她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目光掃過蕭文康被燻黑的臉和關切的眼神,怒色稍緩,竟扯出一絲極淡、極複雜的弧度。
“差點……被你勒斷氣。”她聲音沙啞,卻抬手,用沾滿塵土的袖子,極為迅速地抹了一下蕭文康臉頰上不知是自己還是他的血跡,“……不過,謝了。
這份救命之情,本太師記下了。”那一眼,在漫天烽火的背景下,竟閃過一絲轉瞬即逝、難以捉摸的流光,並非全然是感激,更摻雜著審視與某種深沉的意味。
蕭文康心神劇震,一時呆住,連肩上的刺痛都忘了。
鞏喜碧卻已豁然轉身,彷彿瞬間將那一絲波動徹底壓下,恢覆成殺伐決斷的三軍統帥。她厲聲喝道,聲音穿透嘈雜:“敵軍四麵合圍,火器犀利,困守營盤隻有死路一條!傳令——”
“石破壁、穀露丹!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銳,不必戀戰,分彆向南、北兩個方向全力突擊!撕開缺口,攪亂其陣腳!”
“得令!”二人抱拳,轉身便衝向各自在火海中混亂集結的隊伍。
“蕭文康!”鞏喜碧看向他,眼神銳利如刀,“點齊我的親衛營,我們從東門走。東麵動靜最小,或許是陷阱,也或許是生機——跟上!”
“末將誓死護衛太師!”蕭文康壓下心中翻騰,鏗鏘應道,迅速揮旗召集不遠處在火海中苦苦維持陣型的玄甲親衛。
火光滔天,baozha聲此起彼伏。鞏喜碧在蕭文康與親衛的簇擁下,快步衝向混亂的東營門,她的側臉在跳躍的火光中晦暗不明,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急速盤算著每一步的生機與代價。
大營的崩潰已成定局,而真正的突圍與獵殺,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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