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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煙塵如黃龍騰卷,先聞馬蹄聲如悶雷滾地,漸次逼近。忽而蹄聲驟止,塵埃緩緩沉降,彷彿有隻無形巨手按住了整片原野。
塵幕散儘處,一杆玄底“寧”字大纛破霧而出,旗角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寧飛勒馬而立,鐵甲肩頭積著薄薄一層沙塵。
他抬手示意,身後五千兵馬齊刷刷頓住腳步,竟無一人一馬發出雜響。
隔著三百步荒原,兩軍無聲對峙。
河裡海眯眼盯住那麵旗幟,喉結滾動。他忽然拍馬向前幾步,聲如破鑼:
“對麵來的——可是寧飛?!”
“正是你寧爺爺。”寧飛麵容在陽光下棱角分明,嘴角竟噙著一絲笑意。
“放肆!”河裡海額角青筋暴起,鬼頭刀直指前方,“黃口小兒也敢充大!今日便叫你見識何為沙場!”
話音未落,他胯下黑鬃馬已如離弦之箭衝出。馬蹄刨起的土塊在空中劃出弧線。
寧飛不慌不忙,反手從馬鞍旁摘下長刀——刀身細長,刃口在日光下流轉著青藍色寒芒。
兩馬交錯瞬間,鬼頭刀裹挾風雷之勢劈下,寧飛橫刀格擋。“鐺——”金鐵交鳴聲炸開,震得近處士卒耳膜生疼。
河裡海膂力驚人,每一刀都帶著千鈞之力;寧飛刀法則輕靈刁鑽,專尋鎧甲接縫處遊走。火星在兩人兵刃間迸濺,短短七八回合,寧飛虎口已滲出血絲。
“不過如此!”河裡海獰笑,又是一記力劈華山。
寧飛忽然虛晃一刀,刀尖在地麵一點,借力撥轉馬頭:“撤!”
五千北境軍如潮水般後退,卻退而不亂——盾牌手始終麵向追兵,弓弩手在奔行中仍能回身拋射流矢。河裡海殺紅了眼,鬼頭刀向前一揮:“追!取寧飛首級者,賞千金!”
羯軍騎兵如群狼撲食般湧上。荒原上展開一場死亡追逐,馬蹄將枯草連根踏碎,箭矢在空中織成稀疏的網。
追出約莫十裡,前方地勢忽變。一道矮坡後驟然轉出一彪人馬,當先將領白馬銀鞍,手中青杠大刀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鬱的烏光——正是楊繼雲。
“河裡海!”楊繼雲聲如洪鐘,“此地便是你葬身之處!”
河裡海急勒戰馬,待看清對方兵力,嗤笑出聲:“區區五千人,也敢攔我虎狼之師?你們北境是無人可用了麼?”
楊繼雲不再答話,催馬直取河裡海。青杠刀與鬼頭刀轟然相撞,這一次竟是勢均力敵。兩人刀來刀往,戰馬在方寸之地騰挪迴轉,刀風捲起的沙塵幾乎將二人身形淹冇。
正廝殺間,羯軍後方塵頭大起——石金倫率後軍萬餘人趕到了。楊繼雲在刀光中瞥見那麵“石”字大旗,虛晃一招撥馬便走:“撤!快撤!”
北境軍再次潰退,這一次卻顯得倉皇許多。十餘輛輜重馬車被慌亂遺棄,車上糧袋、箭箱翻倒一地,甚至有幾口箱子摔裂開來,露出裡麵閃亮的銀錠。
“是軍餉!”“還有糧食!”
衝在最前的羯軍士卒眼睛頓時紅了,紛紛下馬爭搶。有人為奪一袋米推搡起來,有人懷裡塞滿銀錠卻還想再抓,陣型頃刻亂作一團。
“都給我住手!”
石金倫雷霆般的怒喝炸響。他一馬當先衝入混亂中心,馬鞭狠狠抽在一個正往懷裡揣銀錠的士卒手上:“敵軍未遠,輜重焉知不是誘餌?!整頓佇列,違令者斬!”
河裡海此時也已趕到,看著滿地狼藉,臉色陰沉如水。
石金倫與他並馬而立,壓低聲音:“河將軍不覺得太順了麼?寧飛敗得蹊蹺,楊繼雲退得更蹊蹺。”
遠處矮坡上,楊繼雲勒馬回望。
見羯軍並未全數陷入混亂,他緩緩將青杠刀橫置馬鞍,對身旁副將低語:
“魚已咬鉤,可惜未吞儘……傳令,按第二策行事。”
石金倫的勸誡讓河裡海臉上橫肉抽動。他勒住焦躁的戰馬,鬼頭刀尖在沙土上劃出深深的刻痕。
“詐敗?”河裡海從牙縫裡擠出冷笑,刀鋒猛地指向遠處煙塵,“你看看這滿地輜重!北境軍若有餘力,捨得拋下真金白銀?!”
他猛然振臂高呼,聲浪滾過全軍:“羯族的勇士!北境人連軍餉都扔了,已是窮途末路!今日不追,更待何時?!”
“追!追!追!”萬人應和,聲震原野。
石金倫望著河中流般湧出的部隊,長歎一聲。他太熟悉河裡海眼中那種光——那是被連勝和雪恥渴望燒紅的、不管不顧的光。隻得催馬緊隨,右手始終按在腰側箭壺上,三支響箭已提前抽出。
荒原成了巨大的磨盤。
楊繼雲與寧飛如雙燕剪水,兩支北境軍交替掩護。每當河裡海率部猛撲,總有一軍斷後接戰,另一軍已在三裡外重整陣型。
羯軍騎兵屢次衝鋒,卻像重拳砸進棉絮——北境軍且戰且退,箭矢總是恰好在射程邊緣落下,刀鋒總在觸及前撤走。
“五十裡了。”石金倫第四次追上殺紅眼的河裡海,馬鞭指向西斜的日頭,“土山大營已遠。若此時北境軍分兵襲營……”
這句話像冰水澆進河裡海滾燙的腦殼。他猛地勒馬,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聲裡透出疲憊。
“回軍!”河裡海終於咬牙,“前軍轉後陣,弓弩手斷後!”
撤退的金鉦聲撕裂空氣。羯軍剛剛掉轉方向,身後便傳來北境軍追擊的號角。
“放箭!”寧飛立在馬鐙上揮刀。箭雨從兩側矮坡傾瀉而下——原來楊繼雲早已分兵埋伏在此。
敗退瞬間變成潰退,羯軍後隊如麥稈般層層倒下。慘叫聲中,河裡海回頭看見自己的狼頭大旗竟被流矢射穿。
“不能這樣逃!”他眼球佈滿血絲,“掉頭!殺光這些跗骨之蛆!”
石金倫還欲勸阻,河裡海已率親衛隊反身撞入追兵。兩軍再次絞殺在一起,刀鋒刮擦骨頭的聲響混著垂死的咒罵,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北境軍卻又退了。
這一次退得更乾脆,甚至丟棄了幾麵軍鼓。羯軍追出二十裡,眼看又要咬住寧飛部尾翼——
“東南方向有塵煙!”瞭望兵嘶聲大喊。
楊繼雲的青杠刀竟從側翼殺出,直插羯軍中段。河裡海與石金倫隻得再次分兵抵擋。如此反覆三次,日頭已沉下地平線一半,荒原上被拉長的影子如同鬼魅交錯。
“他們在耗我們。”石金倫啞聲道,他的鐵甲縫隙裡滲著血與汗的混合物,“每次迴轉,我們都多丟下幾百具屍體。”
河裡海正要反駁,東北方突然傳來沉悶的雷鳴。
不,不是雷。
第一聲轟鳴時,大地隻是輕微顫抖。第二聲、第三聲接踵而至,最後連成一片滾滾不絕的怒吼。
所有人下意識望向土山方向——七十裡外,天際竟泛起詭異的赤紅色,彷彿晚霞提前燃燒了起來。
“那是……”河裡海瞳孔驟縮。
“石油彈。”石金倫的聲音乾澀如枯木,“趙範……趁我們被引開,襲了大營。”
baozha聲仍在隱約傳來,像大地深處巨獸的哀嚎。
整整兩萬羯軍僵立在漸暗的荒原上,所有戰功、恥辱、憤怒,突然都被那遠方的火光烤成了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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