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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允、張占、楊展等人聞訊趕到大帳。
楊展將劉世達、兄弟楊戰的屍體送回到京城,安葬了楊戰之後,皇帝趙簡雖然已經派牛黃過去接替了主將職位,但他的心裡依舊對駐紮在北境的北唐大軍莫名地擔憂,便又派遣楊展前去北境。
就這樣楊展又回到了北境,不過他也是剛剛回來幾天。
“白城危在旦夕。”牛黃聲音沙啞,手指重重按在羊皮地圖上,“費允、張占隨我率兩萬騎兵先行。楊展,你與王會因留守大營。”
楊展抱拳領命,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時費允突然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抵在冰涼的劍鞘上:“將軍……末將今晨腹痛如絞,怕是昨夜飲了不乾淨的食物……”他聲音虛弱,麵色慘白如紙。
牛黃踱步到他麵前,俯身時鎧甲發出鏗鏘聲響。
他盯著費允看了片刻,突然冷笑:“既然費將軍身子不適——”他故意拉長語調,每個字都像淬了冰,“那就在營中好生將養。”
費允如蒙大赦,連連謝恩。
待大軍開拔的號角響徹營寨,費允看著大隊人馬離去,心中暗喜,他仍捂著肚子對王會因哀求:“王將軍,容我去趟茅房……”轉身時袍袖翻飛,步履卻意外地輕快。
楊展望著那個倉皇逃離戰場的背影,牙關緊咬。北唐軍的尊嚴,正被這樣的人一點點蠶食。
兩萬鐵騎踏碎黎明前的薄霧。
牛黃一馬當先,酒囊在鞍側搖晃——出征前那幾口烈酒讓他渾身燥熱。
當羯族輕騎如鬼魅般出現在晨霧中時,他亢奮地抽出九環大刀,刀背銅環震響:“隨我破敵!”
張占還未來得及勸阻,主帥已如猛虎撲入敵陣。
那支羯軍稍作抵抗便潰不成軍,丟棄的旌旗戰鼓散落一地。張占策馬追上殺紅眼的牛黃,聲音幾乎撕裂:“將軍!這是羯人的誘敵之計!末將親眼見過他們如何圍殲劉世達將軍!”
牛黃勒住戰馬,酒氣混著輕蔑的冷笑:“張將軍是被嚇破膽了?”他揮刀指向潰逃的敵軍,“這等烏合之眾……”
話音未落,四麵突然響起連綿的牛角號聲。
晨霧散儘的山坡後,黑壓壓的羯軍如蟻群般湧現,玄甲反射的冷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更可怕的是,兩側密林中轉出東胡騎兵,狼頭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結陣!快結圓陣!”張占聲嘶力竭地呼喊,卻見漫天箭雨已遮蔽了初升的朝陽。
牛黃拄著捲刃的大刀喘息,左肩的箭傷深可見骨。他環視身邊僅存的數千將士,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絕望。
張占踉蹌著走來,頭盔不知何時遺失,凝固的血塊將髮絲黏在額前:“我們被徹底包圍了。”
牛黃冇有回答,目光死死盯著東方。那裡是北唐大營的方向,也是他們最後的希望。忽然,他眯起眼睛——遠方的地平線上,似乎有煙塵揚起。
“援軍……是援軍嗎?”一個滿臉血汙的年輕士卒顫聲問道。
張占凝望片刻,臉色驟變:“不!是羯族在傳遞訊號的狼煙!”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山腳下的敵軍突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支裝備精良的重騎兵。為首的羯族大將舉起長戟,戟尖正對山頂。
牛黃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肩頭箭矢,任鮮血浸透戰袍:“北唐兒郎!今日縱然戰死……”
張占猛地勒住戰馬,戰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他看得分明——東西兩翼的羯族騎兵正如兩道黑色的鐵鉗,即將在官道儘頭合攏。
“前軍變後軍,隨我突圍!”他揮動長刀,刀刃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寒芒。親兵立即吹響號角,原本作為後衛的三千兵馬迅速調轉方向,組成楔形陣,像一把尖刀刺向尚未完全閉合的包圍圈。
第一次衝鋒,北唐騎兵憑藉速度撞翻了羯族前排的盾兵。
張占手中長刀翻飛,接連劈倒兩個敵兵,溫熱的鮮血濺在他的麵甲上。但羯軍的第二道防線如同銅牆鐵壁,長槍如林,戰馬在槍陣前哀鳴著倒下。
“再衝!”張占的聲音已經嘶啞。第二次衝鋒時,他感到坐騎突然一軟——一支狼牙箭射穿了馬頸。他滾落在地,親兵們立即圍攏過來,用身體為他築起人牆。
第三次突圍時,他身邊隻剩下不足兩千人。這時他看見東胡騎兵的狼頭旗已經出現在側翼——包圍圈徹底合攏了。
“向牛將軍靠攏!”張占吐出口中的血沫,聲音中帶著從未有過的絕望。
與此同時,牛黃正殺得興起。他揮舞著九環大刀,刀鋒過處,敵軍人頭落地。酒勁未散,他隻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看見冇有?羯奴不過如此!”他對著身邊的親兵大笑,一刀劈開迎麵而來的敵騎。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第一波箭雨落下時,他還在前衝。第二波箭雨更加密集,他身邊的親兵接連倒下。第三波箭雨襲來時,他感到左肩一陣劇痛——一支破甲箭穿透了肩甲。緊接著,頭盔上噹的一聲巨響,震得他頭暈目眩,另一支箭牢牢釘在了他的兜鍪上。
“將軍中箭了!”親兵隊長驚呼著上前護衛。
牛黃一把折斷肩頭的箭桿,酒意瞬間被劇痛和冷汗取代。直到這時,他才真正看清戰場的全貌——四麵八方都是敵人的旗幟,羯族、東胡、烏桓、扶餘的聯軍如潮水般湧來,數量遠超他們的想象。
“退!退往那座土山!”他終於下達了這輩子最艱難的命令。
殘陽如血,映照著這座不足五十丈高的土山。
北唐殘兵且戰且退,每一步都踏著同袍的屍體。當他們終於退到山頂時,兩萬大軍損失了五千。
牛黃站在最高處,眺望著山下密密麻麻的敵軍營地。炊煙四起,號角連綿,敵軍正在安營紮寨——這是要活活困死他們的架勢。
“統計傷亡,清點糧草。”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張占呢?張占在哪裡?”
當看到滿身是血的張占被人攙扶著走來時,牛黃深吸一口氣:“是本將...輕敵了。”
張占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卻咳出一口血沫。
牛黃轉身麵向東方,那裡是北唐大營的方向。暮色中,遠山如黛,冇有任何援軍的蹤跡。
“王會因...”他喃喃自語,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就在這時,山下突然響起震天的戰鼓。一隊羯族重步兵開始向山坡推進,最前排的士兵舉著巨大的盾牌,後麵的士兵則拖著攻山的器械。
“準備迎敵!”牛黃拔出插在地上的大刀,肩頭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戰袍。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照射在山頂,將每個北唐士兵的臉都映成了血色。他們知道,這或許將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個黃昏。
牛黃站在山頂四處眺望,山下黑壓壓地一大片都是羯軍。
他深歎一口氣,看來今天凶多吉少啊。
他本來還想率領士兵再衝下山,都被羯軍的箭雨壓了回來。前麵的北唐軍一片片地倒在地上,根本無法衝上去。
牛黃隻等在土山之上向東麵望去,那是北唐軍大營的方向,他希望王會因能夠率領北唐軍接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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