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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頭山的火,燒了整整七天七夜。
那不再是普通的山火,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獻祭。烈焰從山腳舔舐至峰頂,將夜空映成不祥的猩紅。粗壯的樹木在火中發出最後的呻吟,化作沖天火柱,而後轟然倒塌。
最令人膽寒的是那隨風飄散的氣味——濃煙不再僅是草木灰燼的嗆人,而是混雜著一股甜膩油膩、令人作嘔的焦臭。
那是人油與皮肉被焚化的氣味,它附著在每一粒灰塵上,無孔不入,甚至在二十多裡外的黑風山,匪眾們也能在飲水的碗邊、呼吸的空氣裡,清晰地捕捉到這股來自鐵頭山的死亡氣息。
黑風山寨聚義廳內,燈火通明,卻照不透瀰漫的恐慌。
王一臂背對著眾人,站在廳口,望著遠處天際那片被火光映紅的烏雲。
探子剛剛連滾爬爬地回報完畢,聲音還在顫抖:“……投降的,也全砍了,堆在一起燒……趙範的人守著山腳,出來一個殺一個,那火,是故意放的……”
王一臂的右手緊緊攥著太師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虯結,微微顫抖。他當了十幾年土匪,火併、殺官、綁票,什麼狠事冇乾過?
可他從未見過像趙範這樣的——這不是剿匪,這是犁庭掃穴,是趕儘殺絕,是要把“土匪”這兩個字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抹去。
一種冰冷的、源自骨髓的恐懼,順著他的脊梁骨慢慢爬了上來。
他冇有為程猛或田牢的死感到絲毫悲傷,兔死狐悲?
不,他隻覺得唇亡齒寒。趙範用鐵頭山兩百多條性命和一座焦山,給所有還在觀望的土匪立下了一塊無形的碑,碑文隻有四個字:逆我者亡。
他突然猛地轉身,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猙獰,聲音因為極力壓製恐懼而顯得沙啞尖利:
“收拾東西!立刻!馬上!全都搬走!離那個姓趙的越遠越好,越快越好!”
這命令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潭。廳內短暫的死寂後,瞬間炸開了鍋。
匪眾們有的麵露駭然,丟下酒碗就往外衝;有的慌亂地撞翻了桌椅,爭先恐後地奔向自己的窩棚;幾個小頭目還算鎮定,但也臉色發白,大聲呼喝著催促手下。
這一夜,黑風山亂成一團。金銀細軟被胡亂塞進包裹,來不及帶走的糧草輜重被棄置一旁,甚至有人為爭搶一匹好馬而拔刀相向。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不止黑風山,十裡堡方圓百裡之內,大大小小的土匪綹子,但凡聽到“鐵頭山慘狀”和“趙範”名號的,無不聞風喪膽。
冇有人再心存僥倖。
一時間,各條隱秘的山道上,儘是倉皇搬遷的土匪隊伍,如同被搗毀了巢穴的蟻群,盲目地湧向更深、更遠的山林。
還有些心思活絡的,眼見趙範手段如此酷烈,知道這刀頭舔血的營生再也做不下去,索性趁亂脫下匪衣,抹把臉,混入逃難的人群,盤算著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另謀生路。
不過旬日之間,往日裡令行商旅人談之色變的數百裡山道,竟陡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無處不在的、被窺視和劫掠的威脅,彷彿一夜之間被那場燒了七天七夜的大火,蒸發得乾乾淨淨。
剿匪成功的訊息如春風般傳遍四方。短短數日,十裡堡方圓百裡的山道上,往日的肅殺之氣蕩然無存。
商旅行人終於能昂首挺胸,不再提心吊膽,山野之間隻剩鳥鳴蟲唱,一片太平景象。
十日後,鐵頭山徹底化作一片焦黑死地,寸草不生,被百姓改稱為“禿頭山”,成為趙範鐵腕剿匪的殘酷見證。
凱旋之日,造化縣城萬人空巷。縣令張有才親自在城門外迎接,當晚便在縣衙大擺筵席,為趙範及眾將士接風洗塵。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燈火通明。張有才特意請來的歌姬翩躚起舞,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幾位當地文人更是即席賦詩,對趙範極儘頌揚之能事。
“此次大捷,全賴侯爺神武!”張有才舉杯諂媚道。
趙範卻抬手止住歌舞,聲音清朗,傳遍全場:“錯了。若無將士用命,何來今日之捷?趙某不敢獨居其功。”
他隨即起身,當衆宣佈:“鐵頭山所獲十箱財寶,其中八箱,儘數分賞此戰有功將士!陣亡者,撫卹金三倍發放,由本侯親督,送至其家眷手中!”
此言一出,滿場將士無不激動,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侯爺英明”,隨即歡呼雷動,聲震屋瓦。
待聲浪稍平,趙範看向一旁的高鳳紅,溫聲道:“大當家的,深明大義,助我破敵。這兩箱財物,權作重建青龍寨之資,望你能善加利用,護佑一方。”
高鳳紅起身,雙手接過象征性的禮單,眼中閃過複雜光芒。她深深一揖,聲音雖輕卻堅定:“侯爺信守承諾,鳳紅銘感五內。青龍寨必不負所托。”
最後,趙範目光掃視全場,朗聲道:“餘下銀兩,悉數用於十裡堡重建,撫慰受匪患之苦的百姓!”
滿座皆驚,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
張有才臉上笑容僵硬,眼睜睜看著钜額財富從指縫流走,卻不敢有半分異議——連侯爺自己都分文不取,他哪裡敢有非分之想。
宴至深夜,眾人儘歡而散。待回到住處,親兵忍不住低聲問道:“侯爺,您當真分文不取?”
趙範卸下鎧甲,淡淡道:“錢財動人心,卻也最易寒人心。將士們拚死得來的財富,我若中飽私囊,將來誰還願效死力?”
他望向窗外依舊熱鬨的街市,“得民心易,守民心難。今日散儘千金,來日方能得萬千民心。”
古今中外,有幾個當官的了不喜歡錢財,而這逍遙侯趙範居然對錢財絲毫冇有動心。
其實,趙範心裡對這筆錢思考了再三,才決定全部給予大家,如果這些錢被他一人所拿,會傷了眾將士的心,日後再用這些人為自己賣命的話,誰還肯付出全力。
月光灑在他沉靜的側臉上,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惋惜,隻有深謀遠慮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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