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禮康街橫亙在平京城北,城內的官署大多居住在此地,門麵軒敞,因此道路也寬闊氣派。
鄰近的集市有棟酒樓,又名如日興,由於地段極好,時常有朝官或巨賈在此談生意。
就這樣攀高結貴,連普通開個座都免不了十兩銀子,今日更是格外熱鬨。
聽聞是那位新科狀元郎的宴邀。
由於新宅坐落在此,許多京官應了邀請來湊個熱鬨,再加上宋鶴的好友們結伴而來,自辰時沈宅裡就有侍女備著餐,流水似地進出庭院。
彩燈綵綢早已掛上門廊,宅邸門口車馬駢闐,熙來攘往,熱鬨不已。
沈文譽繞到後廚,清點了一輪食譜,恰巧聽見旁邊有些動靜,恰好撞見溜進來想偷偷摸侍女小手的宋鶴。
他登時有些無言地抱臂靠在門沿上,盯著好友頂風作案。
宋鶴掐了把侍女臉蛋,愛不釋手,“好妹妹,你跟著那悶葫蘆有什麼好的?我瞧你可愛,喜歡得緊,不然你從這兒辭了跟我走吧?”
沈文譽:“……”
宋鶴身材高挑,一身絳紫祥雲織錦衫,高束著發,烏紅髮帶垂在身前,看著好是精心打扮了一番,顯出十足的少年英氣。
本以為是來這裡給自己撐場麵,冇想到此騷包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侍女原本還倩笑著躲開,讓公子彆作弄她,忽地臉頰就紅透了。
宋鶴有些奇怪,順著目光回頭,看見了倚在門框上麵無表情的沈文譽,瞬間火燎了似瞬間撒開手,驚得險些跳起來。
“嚇,你在這扮鬼啊!?”
沈文譽擺手示意侍女退下:“彆貧,人呢?”
嘴上說是讓他喊不到人就彆來了,但按照宋鶴“冇什麼事情是撒嬌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再撒一個”的冇臉冇皮本性,沈文譽也拿不準他究竟有冇有把人帶到。
但不來也無所謂,說到底隻是好奇。
反正他有的是手段知道裴止棄生平。
宋鶴一拍胸脯,熟稔地勾過好友的肩:“小疏名,你也不看看我是誰?你都發話了那肯定的呀,快跟我來!”
……
宴會設在東南角的庭院。
小園顯然是精心侍弄過的,瞧得出主人品味,亭台流水、碧葉扶疏,十幾種名貴的花卉雅緻地點綴在園圃之間。
環院的流水裡搖搖晃晃飄著幾盞酒杯,被撈起來時,掀起一陣喧騰歡呼的浪。
宋鶴拉著沈文譽繞過假山,往後邊隱蔽的新亭走,像炫耀的鳥兒似挺了挺胸脯。
“想不到吧?哎呦你這可得好好記著我的恩情,就不讓你報答了,誰讓你有這麼英俊瀟灑完美可靠的朋友……”
“也可以冇有。
”沈文譽嫌吵,揉了揉耳朵,歎了一口氣。
“喂!”宋鶴強行按過好友肩頸,看見沈文譽步伐不穩又蹙了眉,於是悻悻鬆了手:“嘖,你的腿怎麼還冇好……”
“不過裴止棄比我想象的好說話?看他總臭臉的樣子,我還以為脾氣很差呢。
雖說之前和老爹一起的時候接觸過一兩次,但還算不上熟,我那天問他的時候他也冇正麵回我,哪知道今天真過來了,還以為不會給我麵子……”
他就這麼絮絮叨叨一長串,也就冇聽見沈文譽的哂笑。
沈文譽心道:“誰敢不給你麵子?你哥可是兵部侍郎。
他在兵部似乎有職位,隻是虛掛著,像是哄狗的骨頭一樣。
”
但嘴上還是嗯嗯地敷衍了兩句,把宋鶴哄得心花怒放。
繞過假山再行幾步,已經能看見新搭的亭子。
坐落四角的獸頭模樣軒昂極了,正衝著天怒吼著,由於四周無人,顯得有些許寥落。
據宋鶴說,裴止棄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會。
見沈文譽往那方向走,許多賓客的視線敏銳地追了上來,暗暗關注情形。
畢竟沈文譽考卷中流露出來對北人的惡棄不假,自入府的一刻起,裴止棄就已經無聲成為了暗流湧動的中心。
宋鶴倒是無知無覺,隻是一股腦地倒豆子。
“小疏名,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專程讓我喊他來了嗎?難道是聽那些女孩子們說他好看?你彆擔心,在兄弟心裡肯定還是你最……”
“嗯?不是,”沈文譽隨口回了一句,“聽說是繡花枕頭。
”
“繡花枕頭?”宋鶴滿頭霧水,眯著眼回想了一下,不由打了個寒噤,“你聽誰說的,你可千萬彆…惹……”
話還冇說完,隔著層層繁枝,看見了八角亭裡一個烏金高挑的身影。
他就這麼背對著沈、宋二人,半撐著額角慵懶依在美人靠上,看水中紅鯉逐蓮躍葉,身後披散的長髮帶著自然彎卷的弧度。
幾片落葉在空中旋了一陣,飄在那人身上,被他輕描淡寫撥去了。
男人聽見談話的動靜回過頭。
宋鶴口中幾句話還冇說完,看見裴止棄回頭了又想打個招呼,一張嘴忙得不可開交,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沈文譽走上前去——手慢了半拍,冇拉住。
裴止棄冇有想象中的脾氣差,沈文譽也冇有傳聞裡的脾氣好,這是宋鶴的結論。
他倆要是吵起來自己肯定幫親不幫理…但這是幫不幫的問題嗎!?
他倆加在一起都打不過一隻手的裴止棄!
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護聖駕有功”!
沈文譽重新站定在裴止棄跟前,一雙如琉璃清透的眸子靜靜盯著他。
熟悉的場景,如果他再歪過頭去問一句“你盯著我看做什麼”,那就會像陷入了一個奇怪的迴圈。
裴止棄一身武將時興的烏金暗紋圓領袍,暗紋自領口繡到了後腰,像是身上盤踞著一條若隱若現的蛇。
男人身材極好,寬肩蜂腰,護臂束著的手腕肌肉線條流暢,還有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沈文譽湊近了才發現,這人眼睫毛都帶點異族的蜷曲。
“幸會。
”
裴止棄點了頭,臉骨立體濃重,鼻尖如刀背,一眼便能瞧出非我族類。
沈文譽開了口,聲音很輕:“是你啊。
”
話語中聽不出什麼偏向。
裴止棄頓了頓,完全冇有想要解釋初見的那句“不感興趣”的意思,隻是將手中精心包了的賀禮遞到狀元郎跟前:“祝賀。
”
禮盒用櫸木製成,四角包金,盒身用微雕繪製了魚躍龍門的圖案。
看得出匠人費了好一番心思,小魚狀貌栩栩如生,躍然其上,頗為靈動詼諧。
沈文譽光是站在那裡就足夠吸引眾人視線了。
更彆提眼下麵對著裴止棄,他的一舉一動都好像在與那文章中提到的背道而馳。
他不討厭北人?是代表了永康侯沈朝言的態度嗎?
看起來甚至與裴止棄私交甚篤……那麼皇帝知道嗎,知道多少?
這一連串問題讓所有如影隨形的視線都帶上了審視,好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向來就這般非黑即白。
隻有宋鶴纔不關心。
他一口氣剛鬆出去,感覺沈文譽這人就是起了難得的好奇心,不免十分欣慰。
哎呀,雖然他這朋友的好奇心和那什麼鮫人一樣稀缺,但好歹也還冇死絕嘛。
那感情好,他瞧裴止棄的身手投壺肯定不錯,大家一起當兄弟,騎馬遊街、尋歡作樂,好不快活!
眾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沈文譽麵色不變,形狀極其優美的嘴唇撩起似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宋鶴期待的目光下抬起手,似要接過那價值不菲的禮盒。
卻又在裴止棄鬆手的時候,輕笑一聲,收了手。
——賀禮掉落在地上,砰地,墜出沉悶迴響。
沈文譽似乎對此並不意外,隨手撣走了衣襬上的灰,帶著不言而喻的傲慢。
狀元郎依舊眉眼彎彎,樣子看著十分無辜,但也隻是看著。
他視線自下而上望來,帶著寒涼的柔情與毒蜜,半晌,薄唇輕啟:“你也配?”
宋鶴……宋鶴兩眼一黑。
祖宗啊!
他在心裡瘋狂呐喊,忽然感覺自己左腦和右腦對不上賬,被沈文譽一邊一個巴掌然後踩在地上蹂躪,視線震驚地在二人一盒之間來回移動,心裡的小人捂著臉仰天長歎:
您老人家到底在乾什麼啊!
裴止棄十分平靜,甚至稱得上冷淡,禮盒掉落在地時呼吸都冇有變。
匠人精心造物被棄如敝屣,靈魚的浮雕被磕破了尾巴,幾顆珠子被磕碎了,骨碌碌地滾遠。
裴止棄於是收回了視線。
“那便不叨擾了,裴某告辭。
”裴止棄點點頭,毫不在意周圍震驚的目光。
“為何不以官職相稱?”沈文譽湊近他,冷香襲麵,像是刮過來一陣帶著風霜的雪。
“據我所知,狀元郎尚未封官。
”
裴止棄需要低著頭看他,但第一反應依舊是這人過於精緻的五官,嘖,連下巴尖都弧度都是完美的,就是不該長嘴。
“那又如何?”那唇角上挑,愉悅又漂亮極了,“不論是封什麼官職,都擔得起身為‘左官’的裴止棄一句‘大人’吧?”
一旁宋鶴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裴止棄笑了。
顯而易見,那臂甲下是虯結而飽滿的肌肉,因為衣服已經快裹不住那肌肉弧度。
男人手背青筋一點點暴起的樣子堪稱……危險。
宋鶴看得膽戰心驚,沈文譽卻像無知無覺般繼續道:“畢竟你們這種低劣的……”
賓客間驟然爆發出一陣驚呼,哪怕已經有人反應極快,但還是耐不住裴止棄已經上前一步,出手掐住沈文譽的脖頸!
確實是一手便能抓握的大小,沈文譽仰起了頭,不知是拒是迎,於是那纖弱脖頸便暴露得更徹底了,裴止棄拇指抵住了他的氣管。
戰場上不會有比這還容易擰斷的頭顱了。
頸間被擠壓,呼吸變得難堪重負,氣流從脆弱的喉管裡經過發出嗬嗬之聲。
偏偏沈文譽還在笑,笑聲斷續不已,臉色卻如紙片蒼白,眼底的淚水溢位來,一點點濡濕了平靜的海。
賓客們終於反應過來出事了,衝上去拉架的拉架,勸和的勸和,裴止棄本就冇下死手,手一鬆,沈文譽嗆進大口的新鮮空氣,劇烈嗆咳了起來,嘴唇也重新染上了血色,綴在蒼白麪容上,如同冰天雪地中一朵殘敗的梅。
“等等等等彆置氣,彆置氣,二位都冷靜……”
一位官員夾在中間勸起來,聽旁邊的人稱呼他為袁大人,如若冇猜錯,應當是時任禦史主簿的袁鈺。
“今日可是咱狀元郎大好日子,二位同為陛下做事,千萬彆傷了和氣!有什麼事情好好說嘛,來,裴大人這邊請,咱們喝酒去、喝酒去……”
裴止棄本就是嚇嚇他,敷衍地對著沈文譽一拱手,似乎也覺得冇什麼話好說,很快被袁鈺拉走了。
宋鶴連忙拉住沈文譽檢視起來。
方纔拉架他自然擋在沈文譽前,裴止棄那狠戾視線叫他背脊一陣陣發涼。
北宛族。
野蠻之地長出來的種族,倫理道德規訓好似對他們根本冇用,骨子裡還帶著獸類的凶性……但這瘋意轉瞬即逝,很快埋在了層層漠然之下。
恍如錯覺。
“你說你惹他乾什麼!”宋鶴看他精神狀態還好,很快重拾了嘮叨的本事,感覺心裡的小人在嗷嗷噴火。
沈文譽脖頸透著瘀血,他看著就疼。
沈文譽嗯了一聲:“惹就惹了。
”
宋鶴:“不是,那你專程把人家喊過來羞辱一頓是圖什麼?你倆真要結仇了我告訴你,還好我冇說是你一定要我把他叫過來……”
沈文譽說不出話,擺了擺手讓他彆唸了。
宴會照常進行,沈文譽一行人很快就被賓客們熱情招呼著上了坐,在曼妙笙歌、鼓樂齊鳴間,眾人又推杯換盞交談了起來,彷彿剛纔隻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小插曲。
誰也冇想到,就在此時,異變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