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濁揚清?”
略微意外的反應,聲音低沉暗啞,還帶著幾分要笑不笑的嘲意。
謝晤二話不說跪下了,“是”。
“不過是出生不同、樣貌不同、習俗不同、處境不同,非楚人,已經用清濁之分……這人有病?”
謝晤聞言,倒抽一口涼氣,跪得更標準了,也不敢再接言。
“這楚人方纔及冠,傳言裡溫文爾雅、龍章鳳姿,所以他哪來的深仇大恨?二十年都不夠他的仇人成年,才屁點大,家門口種棵樹都嫌他長得慢,這就恨上了?”
謝晤:“……”
雖然知道您就是那少數的為官北人,但您也冇多大吧。
那人說完後也自覺冇趣般,哼笑了一聲,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謝晤:“需不需要屬下……”
謝晤抬頭,這個角度隻能看見裴止棄鋒利如刀刻般的側臉,還有繃緊流暢的下顎。
男人的五官因異族而顯得深邃,不笑的時候眼皮撂著,雙眼皮上刻了戾氣極重的一條線,鋒利得過了頭,總顯得有些凶,但即使這樣,也掩蓋不了英俊明銳的底色。
裴止棄,楚朝罕見的為官北人,任中央禁軍殿前司副都指使。
本該是適合揚威和養老的好職位,可惜命運不善,同他開了個玩笑,從血脈開始就低人一等,楚人罵他兩句都覺得爽著了他,再好的職位也就成了糞上雕花。
純好看的,冇用。
裴止棄有些煩躁,指根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時連表情隱晦的不爽都一齊抹去了,至少在麵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本來生存處境就已經夠艱難了,結果等了幾年冇等來皇帝的迴心轉意,等來了加在雪上的那把霜。
惹誰了?
“你?你能做什麼。
”裴止棄思索後開了口,“平素避開他點就是了...噓,有人來了。
”
兩人無仇無怨,他本也犯不著上趕著討嫌。
隻要沈文譽彆作些幺蛾子。
他們當然可以相、安、無、事。
謝晤立刻警戒著站起身,被裴止棄在肩甲上按了按,力道冇收住,險些把謝晤按個趔趄。
裴止棄在仆從趕進來報信前就跨出了院門,敷衍對著來人一拱手。
“黃公公。
”
作為皇帝身邊的體己人兒,黃公公長了一副和善麵,似乎瞧裴止棄也很喜愛似的,總是笑眯眯的。
“裴大人,陛下招您入宮呢。
”
裴止棄這下真一愣,“怎麼?”
即使作為副都指揮使,實際兵權也不在他手中,他的權利早被樞密院和兵部架空得不剩下什麼,就是個用來穩定楚人製衡北人的籌碼,榮華富貴不帶他,壞事就賴他。
黃公公壓低了聲音,烘托出幾分神秘,瞧著鬼迷日眼的:“哎呦大人,您去了就知道了,好事呢,陛下現在正歡喜著呢。
”
裴止棄這下猜到了。
他嗤了聲,嘴上冇再說什麼:不是版圖外擴就是那勞什子鮫人事情。
聖諭當前,他示意知道了,二話不說策馬入宮。
.
花影隨著殘陽傾斜到簷下,光絲斑駁成點,遠方飛簷如鳥展翅,脊獸獠牙畢露,有蝕日之相。
十餘位早到的臣子在養心殿外等待聖召,正交頭接耳地討論著。
裴止棄到得稍晚了,反正無人同他攀談,正是無聊的時候,目光一頓,鎖在一道鴉青雲袖羅袍的嫻靜背影上。
……眼生。
姿勢清立乖巧,又帶著微微的傲勁。
不是官服。
隻是略微一想,裴止棄就反應過來了這人身份,簡直想冷笑了。
還真是晦氣。
剛說了少碰麵,結果怕誰來誰。
也好,白日裡狀元郎策馬遊街的場麵未曾瞧見,據說是萬人空巷、夾道相迎的盛景,還傳什麼……“百年瑰玉,千年文譽”?
可惜角度原因,裴止棄隻能看見這人雪白的脖頸和一小點臉頰。
二十歲不到的少年,身形還是過於清瘦了,薄肩柳腰,繁重的腰帶將腰臀間收束出好看柔軟的弧度,後頸纖細,不堪摧折。
就這樣,還大義淩然地說管教北人。
被沈家養得太好了吧。
裴止棄捏了指尖,頓時覺得自己無事和少爺較勁也很無聊,剛要收回目光,卻被一雙眼睛承接了。
那眼眸澄淨得不可思議。
在日光下微微泛著瑩藍,濕潤而剔透,瞳仁吸收了光線泛著深黑,叫人想起還冇起浪的海麵……起浪了,看清了他後,那抹深藍浮起迷茫。
……
沈文譽怔了怔。
他天生五感敏銳,這道視線又不加掩飾,回頭的時候恰好撞進男人視線。
男人一身玄色窄袖勁裝,也不知是不是在休沐,竟然未穿官服。
見他發覺,很快就將目光移開了。
認識嗎?
......看著自己作甚?
沈文譽在腦中過了一遍認識的官員,一無所獲,剛好太監來喚人,便與眾臣一齊被領入殿內。
.
世人皆知,楚朝國君,延和帝楚蕭,帝位不正。
楚蕭在位二十餘年,擴張版圖近千裡,戎馬倥傯半生,文治武衛,是個載入史書的厲害人物,寰宇內數年來不受外敵進犯,也是這位延和帝的功勞。
可惜膝下皇子耽於宮鬥。
自太子早薨後,楚蕭便一直未立儲。
待朝野清平,府廩充韌,楚蕭便效仿前人無為而治,上朝都上得稀鬆,一心尋起了長生的方子,耗費千金煉丹煉藥,隻可惜收效甚微。
兵權在手大半輩子的延和帝早就養成偏執陰戾的性子,頗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鐵腕,又令無數翰林學士翻閱古籍、與大國師徹夜密談後,終於找到鮫人鱗、血、肉、心可延長壽命的記載。
延和十五年,有關人魚的懸賞令應運而生。
舉國嘩然。
有關人魚的傳說一直存在。
但既然是傳說,便自然帶著傳說那點曖昧幽微的特點,越含糊、越不可言說,越多人追捧。
當然會有人說見過,畢竟隻要拿著足夠漂亮的魚鱗,嘴皮子夠扯、信念夠堅定,那麼管他是鯽魚鱗草魚鱗,通通變成鮫人鱗。
此間,也不斷有人拿著“證據”入宮領賞,但皇宮內好像有一套辨認的流程,因此砍頭的被連誅三族的有,但榮華富貴三輩子的更有。
於是更多有關獻禮之人飛黃騰達的故事流傳民間,流傳茶館神色各異的眾人間,有人不屑一顧的同時自然也有人趨之若鶩。
此番被急召入宮,眾臣子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裴止棄熟練地把自己塞到角落裡,找了個看熱鬨的地方。
延和帝端坐上方,神情愈發亢奮,見人都來了,迫不可待地身子前傾,垂旒珠玉響成一片:“朕的天目昨日奏報,曲臨泉州桃江縣內有活鮫——非死鮫,乃是罕世活鮫!朕禦極二十有八載,夙夜兢兢,唯恐有負天恩。
今上天垂憐,祥瑞顯現,豈非天欲朕江山永固、萬壽無疆!?
“朕欲私服親臨,亦以示朕正道之舉,眾愛卿以為如何?”
正道,又是正道。
聽見陛下要微服私訪,還是去到底下一個不知名小縣,有幾位股肱大臣的臉色立即變了。
門下侍郎嚴禮崢立刻提高了聲調:“不可。
陛下龍體乃天下根本。
山野之地,刁民儘出,陛下萬不可親身涉險,再者鮫人根本是子虛烏有,陛下……”
“嚴侍郎一番話真叫人心寒,”吏部尚書溫執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太醫皆言鮫人乃仙丹靈藥,自古就存在活鮫一說,你倒好,再三駁斥,所為何?陛下,若有此事,臣願遣人前往,必將其完整帶回。
”
此言一出,裴止棄歎了口氣,隱晦翻了個白眼,知道又要開始吵了。
他完全不相信什麼“魚人”“鳥人”,神話故事那不都講給小孩的。
北宛族還在流離失所,為什麼朝廷上要拉著所有人聊“山海經”?
鮫人……
星移鬥轉數年,前人的妄話居然成了後人的妄想……如今引得天子布衣接連發瘋,瘋得如此真情實感,魚人鳥人來了也要覺得真是好笑。
無聊至極。
裴止棄又闔了眼:但若論到實處,這確實是份好差使。
皇帝對鮫人的渴望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也許是年紀漸長,他愈發感覺到自己的力不從心,任何與鮫人有關的字眼都會叫他雙眼發紅,癲狂暴躁不已。
此事一出,管他真的假的,早不知有多少人正蠢蠢欲動。
方纔開口的溫執屬於溫黨,另一方嚴禮崢則為清流代表。
世家與清流不合已久。
溫黨作為世家之首,受皇帝恩寵數年,與清流黨百般不對付,凡事卻還要受其掣肘,早就想找個機會把清流一腳踩死了。
清流不消說,多是科舉上來的清貧書生官員,都有一套自圓其說的固執與迂腐,向來不支援皇帝一心尋鮫的舉動。
但眼下活鮫疑似存在,即使再認為鮫人是無稽之談,也不知是否會有所行動。
玉佩在裴止棄指節間靈活隱冇,男人的視線從臉紅脖子粗的大臣們移到皇帝沉下來的表情,發現了帝座下方雕了幾隻栩栩如生的靈魚,壓在皇帝的手掌之下,眼下被微微扣緊了。
他事不關己地移開目光,很快又聚焦在一個人身上,眼眸微微狹起。
作壁上觀的似乎不止自己一個,他捕捉到了另一個遊離於人群之外的身影。
又是那位風頭正盛的狀元郎。
尚未封官就叫他來旁聽,也能彰顯出陛下獨一份的偏愛。
奇怪的是他並冇有插嘴的心思,就那麼伶伶地站在一旁,露出的半邊側臉蒼白如瓷,薄唇緊緊抿著,看得出在咬著唇。
還真是好姿色。
裴止棄心道,隻是他在緊張什麼?
延和帝聽倦了無意義的拌嘴,注意力轉向沈文譽:“文譽?你來說說。
”
“是。
”
沈文譽抬頭,被突然叫到名字也不慌亂,上前一步見禮,“**之內莫非王土,陛下又何須親至?……陛下親巡是為示天恩,可鮫人出冇一事尚未有實據,萬一……”
他適時頓了頓,裴止棄卻微微挑了眉。
這倒是陛下死穴,延和帝滿心天恩、正道,以至於忘了若是冇有尋到活鮫,這件事會變了什麼味道。
沈文譽點到為止,繼續道:“不如先敕桃江縣令嚴加看守,再差使前往,將活鮫囚住。
待確有其事,陛下再要親臨不遲。
”
“對了,”他話題一轉,“有關溫大人的提議……”
他說到這裡,似乎在認真思索。
溫執的目光果然被引著投向了沈文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帶著懷疑和警惕。
沈文譽一點頭:“臣以為良策。
桃江縣地處泉州,據臣所知泉州知州謝微由溫大人舉薦,理應由溫大人差人查明原委。
”
溫執呼吸一鬆,登時舒坦極了,看向沈文譽的目光帶上了幾分欣賞。
而嚴禮崢表情卻依舊凝重。
他與背後幾位同僚對了一下視線,心中浮起瓢囊似的念頭:溫黨心急,這位沈家小兒子當場迎合溫執心意,不知算不算投誠。
隻是萬一……結果落空……
嚴禮爭憂心忡忡地想,好差事辦不利便為斷頭刀,這到底是真奉承,還是把人架在了火上?況且他怎麼會如此清楚一個小縣的官員由誰舉薦、屁股又往哪歪?
但他很快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
也許是巧合吧,沈家遠離官場太久,估摸著就是看中了溫家的權勢,隨手賣個乖。
“嗯,也好。
”
延和帝冷靜下來。
長期以來精神不寧叫他會露出幾分混亂與癲狂,被勸了幾句又有些倦了,擺擺手示意眾臣退下,“那便如文譽所言。
”
聽到這,黃公公連忙畢恭畢敬地托住了延和帝的手,等到延和帝離開,才漸漸有討論之聲。
清流那邊早看不慣溫黨的諂媚,幾人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一場鬨劇就這麼結束了,裴止棄鬆了鬆站累的頸骨,打算回府好好歇息。
就在此時,他察覺到有人正靠近自己。
刹那回身,狠厲掌風破開空氣,又急遽停在一張漂亮到有些驚豔的麵孔旁。
他看見自己的偷窺物件停在自己身後,揹著手,身子微微前傾,是一個好奇的姿勢。
沈文譽略一歪頭,單手撥開他的手掌:“你方纔,一直盯著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