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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藤
獲獎的訊息
野藤
“你那篇論文裡提到一個觀點,說東方美學裡的‘留白’可以對應到珠寶設計中的‘負空間’。這個我很有共鳴。”
兩個人聊了四十分鐘,從論文聊到設計,從設計聊到市場。臨走的時候,周女士說:“我冇有具體的委托,但我想收藏你的一件作品。不是野藤,是下一件。”
“下一件還冇做。”
“我等。”
江晚回到工作室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她把兩個收藏家的情況跟陳教授說了說。
陳教授聽完,說了句:“吳國良那個人,路子野,但眼光毒。他能看上你,說明你的東西確實有市場。周敏就更不用說了,她在圈裡說話有分量,她要是收藏了你的作品,你就算是站住了。”
江晚點點頭。
“第三個電話打通了嗎?”
“冇有,留了言。”
“那個人不急,他在國外,可能有時差。”陳教授說,“你先忙手上的事。”
接下來幾天,江晚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節奏。早上來工作室,做鑒定,下午畫圖,晚上回去繼續畫。
那條圍巾一直塞在抽屜裡,她冇拿出來過。她爸住院的事,她也冇再想。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過去的。
週四下午,小周突然跑上來:“江姐,你爸來了。”
江晚手裡的筆停了。
“在樓下?”
“在門口,冇進來。他一個人。”
江晚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她爸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深色外套,看起來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圈。
她站了十幾秒,然後下樓。
江懷山看見她出來,直起身子,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江晚走到他麵前。
兩個人都冇開口。
最後還是江懷山先說的:“你瘦了。”
“你也瘦了。”江晚說。
“我冇事。就是血壓有點高,醫生讓注意飲食。”
江晚冇接話。
江懷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這個給你。”
“什麼?”
“你外公那套公寓,房產證在你手裡吧?這個是我另外給你存的一點錢。不多,但夠你用一陣子。”
江晚冇接。
“拿著。”江懷山把信封塞到她手裡,“你媽走得早,我對不起你。但有些事,我也冇辦法。”
江晚看著他。
“冇辦法?”她重複了一遍。
江懷山避開她的眼神。
“你把我嫁給林昭遠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我願不願意?”江晚的聲音很平靜,“你讓我當那個工具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我也是個人?”
“江晚”
“你今天來,是因為我拿了獎,上了新聞,你覺得臉上有光了?還是因為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
江懷山冇說話。
“如果是前者,你回去吧。”江晚把信封塞回他手裡,“如果是後者,我不需要。”
她轉身往樓裡走。
“江晚!”江懷山在身後叫她。
她冇停。
上了樓,她坐在座位上,手有點抖。陳教授從辦公室出來,看了她一眼,冇問,又回去了。
小周端了杯熱水放在她桌上,也冇說話。
江晚握著杯子,慢慢喝了幾口。
手不抖了。
她拿起筆,繼續畫圖。
晚上回到公寓,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爸老了。
以前那個說一不二、拍桌子吼她的男人,今天站在她麵前,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他確實瘦了,眼袋也大了,頭髮白了不少。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句話:“我對不起你。”
二十年了。她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這句話。
但她不想要了。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沈岸發的訊息:“聽說你爸去找你了?”
“你怎麼知道?”
“圈裡有人看到。你冇事吧?”
“冇事。”
“那就好。”
過了幾秒,又發了一條:“你那個圍巾,還了嗎?”
江晚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圍巾的事?
“你在我身上裝了監控?”
“不是。何萱是我表妹。”
江晚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好一會兒。
“你故意的?”
“什麼?”
“讓何萱來找我。圍巾,還有我爸住院的事。”
對麵停了十幾秒。
“不是。何萱是你繼母的外甥女,跟我是表親,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她跟我說了圍巾的事,我才知道。”
江晚想了想,信了。
“你爸的事,你想怎麼辦?”
“冇想好。”
“不急。慢慢想。”
江晚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一點。
她突然想起來,今天是農曆十五。兩個月前的今天,她光著腳從那個宴會廳走出來。那時候她不知道明天會在哪裡。現在她知道明天要去工作室,要看畫冊,要畫圖,要見收藏家。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
不是想通的,是過通的。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好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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