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稿
媒體那篇文章發出來之後,江晚的手機就冇消停過。
她該乾嘛乾嘛。早上八點半到工作室,晚上七點走,週末窩在公寓裡畫圖。那篇報道她後來再冇點開過,評論漲到多少、誰說了什麼,她一概不知。
小周倒是天天盯著,氣得不行。有一天中午吃飯,她端著飯盒坐到江晚對麵,嘴裡塞著米飯還忍不住說:“江姐,那些人真是閒得慌,什麼都不懂就亂寫。你說你靠關係?陳教授什麼人,他會因為關係收徒弟?”
江晚夾了一筷子青菜,冇接話。
“還有人說你那個論文是代寫的,我真是服了,代寫能寫出那個水平?他們自己去查重啊!”小周越說越激動,筷子都快戳到江晚臉上了。
“你吃你的飯。”江晚說。
小周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你心真大”,埋頭吃飯了。
陳教授倒是提過一次。那天下午,他把江晚叫到辦公室,說:“論壇那邊的人給我打電話了,問你還要不要參加。”
“參加。”江晚說。
“他們擔心那篇報道會影響評選的公正性。我跟他們說,評選看作品,不看八卦。”陳教授頓了頓,“你自己怎麼想?”
“我要是因為這個不去了,不是正好讓人說中了嗎?”
陳教授笑了一下:“那就好好準備。論壇有一個新銳設計師的評選環節,每個提名者要提交一件原創作品,現場展示。你有想法了嗎?”
江晚搖頭。
“那就想。”陳教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這個給你。”
江晚開啟,裡麵是一遝照片。都是老物件,舊銀飾、髮簪、玉佩、帽花,全是民間的東西,不是什麼名貴貨,但每件都有味道。
“這是我年輕時候在鄉下收的,一直壓在箱底。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江晚把照片帶回家,鋪了一桌子。
她一張一張看,看了兩個小時。這些老物件工藝不算精,但有一種勁兒,一種跟宮廷貨完全不同的勁兒。粗獷的、野生的、不服輸的。
她突然想到一個方向。
拿起筆開始畫,畫到淩晨三點。廢了七八張紙,最後留下了一張。
那是一條項鍊的設計稿。主體是一塊不規則的玉石,不打磨得那麼圓滑,保留一點原始的形狀。周圍用銀和白金做枝蔓,像藤一樣纏上去,鑲幾顆小鑽當露水。鏈子是細的,跟主體形成對比。
她說不上來這叫什麼風格。不是純東方,也不是純西方。就是她自己的。
手稿
江晚點開連結。
公告上公佈了這次新銳設計師評選的入圍名單和評審委員會。評審委員會裡有三個名字她認識——兩個是國際珠寶品牌的設計總監,一個是國內頂尖的美術學院教授。
名單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本次評選全程公開,接受社會監督。
江晚知道這行字是衝著那篇報道來的。論壇那邊也在自證清白。
她關掉頁麵,冇多想。
接下來一個月,她每隔兩三天就去一趟劉師傅的作坊。
第一次去,蠟模剛做出來,形狀不對,枝蔓的角度太陡了。第二次去,改了一版,還是不對,玉石嵌進去之後不穩。第三次去,劉師傅說:“這次差不多了,你試試。”
江晚拿起蠟模,把籽料放上去,卡住。不動了。枝蔓從玉石底部延伸出來,像藤一樣,該收的地方收,該放的地方放。
“行。”她說。
劉師傅鬆了口氣:“那就開模。”
又過了兩週,成品出來了。
江晚拿到的時候,手有點抖。
銀和白金的枝蔓打磨得很細,上麵鑲了七顆小鑽,不大,但很亮。青白籽料嵌在中間,灑金皮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整條項鍊不重,但很有存在感。
她把它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怎麼樣?”劉師傅問。
“值了。”
她把項鍊裝進盒子,打車回工作室。
陳教授在辦公室裡等她。她把盒子開啟,放在他桌上。
陳教授看了很久,冇說話。然後戴上手套,把項鍊拿起來,對著光看。
“枝蔓的弧度,如果再彎一點就過了,再直一點就硬了。”他放下項鍊,摘下眼鏡,“你運氣好,碰上個好師傅。”
“是。”
“你自己呢?覺得怎麼樣?”
江晚想了想:“我覺得,它是我做的。”
陳教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論壇晚宴定在十一月十五號。江晚提前三天拿到了入場證和作品展示的流程安排。她排在第七個,每人十分鐘,展示作品並闡述設計理念。
她花了兩個晚上準備講稿,寫了刪,刪了寫,最後定下來的版本隻有八百字。陳教授看了,說:“行,彆背,自然說就行。”
十五號下午,她換上提前準備好的裙子。黑色,簡單,不搶作品的風頭。頭髮盤起來,露出耳朵。冇戴什麼首飾,隻戴了自己做的那條項鍊。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鏡子裡的女人跟兩個月前不一樣了。說不上哪裡變了,可能是眼神。那時候的眼睛是空的,現在有東西了。
打車到會場,天已經黑了。
酒店門口鋪了紅毯,有人在拍照。她下車的時候,閃光燈閃了幾下,她冇停,直接往裡走。
會場很大,擺了三十多桌,台上一個大螢幕,滾動播放著入圍作品的照片。她的項鍊也在上麵。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在第七桌,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短頭髮,穿灰色西裝,看見她主動伸出手:“你是江晚吧?我叫宋詞,也是入圍的。”
江晚跟她握了握手。
“你那篇論文我看了,寫得特彆好。”宋詞說話很快,“你那個融合的觀點,我之前也想過,但冇你寫得透。”
“謝謝。”
宋詞湊過來,壓低聲音:“那篇報道我也看了,你彆往心裡去。這個圈子裡,誰出頭就咬誰,正常。”
江晚笑了一下。
晚宴七點開始。先是主辦方致辭,然後是評審委員會代表發言,再然後是一些頒獎環節。新銳設計師的評選放在後半段,九點左右。
輪到江晚的時候,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上台。
燈光有點刺眼。台下黑壓壓的,看不清人臉。
她把項鍊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在展示台上。然後拿起話筒。
“這件作品的名字叫‘野藤’。”
“材料是一塊青白籽料,銀,白金,和七顆鑽石。”
“設計靈感來自我小時候見過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堵老牆,牆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中間嵌著一塊石頭。牆早就塌了,但藤蔓和石頭還在。”
她頓了頓。
“我想做的東西很簡單。就是讓石頭和藤蔓長在一起。”
“籽料是天然的,每一塊都不一樣。我不想去切割它、改變它,而是順著它的形狀去做。銀和白金的枝蔓像藤一樣纏上去,不是包裹,是共生。”
“東方美學裡講究順勢而為,西方珠寶設計講究精準控製。這件作品想做的,是讓這兩種東西找到同一個節奏。”
她說完了。台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鼓掌。
她鞠了個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宋詞衝她豎了個大拇指。
接下來的幾位入圍者也都展示了作品,各有各的好。江晚冇去想結果,她隻覺得剛纔站在台上的那十分鐘,是她這兩個月來最痛快的十分鐘。
所有的獎項在十點半全部揭曉。
新銳設計師獎,五個人入圍,兩個人獲獎。一個是宋詞,一個是江晚。
唸到她名字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宋詞推了她一把:“上去啊。”
她站起來,走上台。
頒獎嘉賓是評審委員會的主席,一個六十多歲的法國女人。她把獎盃遞過來,用法語說了一句:“你的作品很有力量。”
江晚接過獎盃,用法語回了一句:“謝謝。”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
她捧著獎盃回到座位上,心跳得很快。
手機在包裡震了好幾下。她冇看。
晚宴結束後,散場的人流往外走。江晚站在大堂裡等車,宋詞在旁邊跟她換微信。
身後有人叫她:“江晚。”
她回頭。
沈岸站在兩米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手裡拿著杯香檳。
“你怎麼在這兒?”江晚問。
“受邀來的。”沈岸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獎盃,“恭喜。”
“謝謝。”
“項鍊呢?”
“在盒子裡。”
“我想看看。”
江晚開啟盒子。沈岸低頭看了幾秒,冇伸手去碰。
“跟你之前的設計稿不一樣。”
“改了一處。”
“改得好。”
他說完,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宋詞在旁邊拉了拉江晚的袖子:“這誰啊?”
“一個認識的人。”
“認識的人?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認識的人。”
江晚冇接話。
計程車來了。她跟宋詞道彆,坐進車裡。
她靠著車窗,把獎盃放在腿上,金屬底座有點涼。
手機終於安靜了。
她開啟看了一眼。有十幾條訊息,大部分是恭喜。小周發了八個感歎號,陳教授發了一句“還行”。
沈岸也發了一條,就兩個字:
“值了。”
江晚看著那兩個字,想起自己那天問劉師傅的話“值了嗎?”
劉師傅說值了。
沈岸也說值了。
她把手機放下,閉上眼。
計程車穿過城市,霓虹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臉上。
她想起台上那十分鐘。燈光刺眼,台下看不清。
但她說的話,每句都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