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許久纔有低低的笑意從鬼麵下傳來。
“你還真是為我著想啊,黑蛟。”
諸葛青默然不語,隻覺頭頂被一陣陰影覆蓋。
青銅鬼麵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走到了諸葛青的麵前,俯身望著他。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時候的場景嗎?”
諸葛青啞然愣住,他怎麼會不記得,那是他噩夢的開端。
數個月前,沒有任何防備,沒有任何端倪,他中毒了,甚至直到這鬼君來到他的麵前,輕易操作他體內的毒霧腐蝕心肺,他才知道沒有半點迴天之力的可能。
這青銅鬼麵神秘到極點,說話做事陰險狂妄。
但他依舊隱隱感覺到,這位鬼君,恐怕年紀不大,甚至很可能沒有半個甲子。
他諸葛青雖非什麼聖人,但早年也有一腔熱血,怎會甘心被這突然冒出來的什麼鬼君所掌控。
“你殺了我吧。”
老神捕當時如是冷笑著。
“殺你?”鬼麵笑道。“殺你多麼簡單,諸葛青,你就不想知道,你死後,你耗盡心血所經營的白玉堂,會成什麼樣嗎?”
這位青衣神捕孑然一身,無妻無子,唯一在意的,便是這京城白玉堂,這個由他一手所建立起來的如白玉光滑潔凈的京城一角。
他沒有世家支援,沒有貴人提攜,隻有一身斷案技巧,一個青衣神捕的名頭,好不容易在天下京城一手建立起這個白玉堂。
多年來,白玉堂在京城的處境本就困難,兇險朝堂,沒有背景,沒有機遇,若再無青衣神捕坐鎮,大理寺與督察院將有一萬個理由輕易將其拆解。
於是他在鬼君麵前沉默了,也妥協了。
“我尚有底線,若這鬼君非要我做天怒人怨之事,我舍了白玉堂也要一死了之。”他當時是這樣想的。
後來鬼君也的確未叫他殺人,與其他幾個手染鮮血的護法相比,他乾淨得不像鬼君信徒。
他隻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無動於衷而已……
回憶戛然而止,諸葛青忽然打了個寒顫,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居然在毫無知覺間偏離了初衷太遠。
如果當初他的初衷是保護白玉堂,那麼鬼君殺了他白玉堂十三個捕快,又如何算?
似乎在此刻,諸葛青耳邊才聽見了千百死去流浪兒的呼喊,劉驃等十三捕快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向了當時隱於暗處的他。
於是成千上百倍的愧疚終於降臨在他的身上。
“你殺了我吧...”
諸葛青乞求道。
“我不會在為你做事了!你殺了我吧...”
鬼麵下終於傳來了滿意的低笑聲,一顆硃紅色的藥丸從鬼君手中滾落在地。
“我放過你了,黑蛟。”
諸葛青再次抬眸,再無任何身影,那顆硃紅色的藥丸在地上一滾一滾,停在他的麵前。
是毒藥?
還是解藥?
諸葛青拿起它,如解脫般將他扔進口中,就這樣靠在牆壁,閉上眼睛。
“也許他是要讓另外的人來審判我...”
......
祭天大典結束了,景天鐘響了。
那浩蕩、悠遠、卻又充斥著無邊哀慼的鐘聲,自皇宮大內傳出,貫穿了京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個角落。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駕崩了。
這個曾經勵精圖治,整頓軍武的雄主,在歷經了二十年的閉關中,終於有了最後的結局,儘管在無數人的意料之中,儘管不那麼體麵。
帝崩的訊息將猶如狂風,席捲整個天下,無數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這座京城。
無數野心家、聰明人都在期待,這座浩大的京城,究竟會迎來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京城,縞素。
一夜之間,這座天下間最繁華的雄城,便褪去了一切朱紅與明黃,換上了一片刺眼的、令人窒息的慘白。
家家戶戶,無論真心與否,皆在門前掛上了白幡。
朱雀大街兩側的酒樓、商鋪,盡數歇業。勾欄瓦舍,再無絲竹之音。
滿城悲呦。
街上,是來來往往、神情嚴肅的禁軍,以及那些奔走於各大府邸、麵色凝重的官員家僕。
天子駕崩,國之大喪。
但在這場大喪之下,湧動的,卻是足以傾覆一切的狂潮。
李氏宗親,已經開始著手太子登基一事,似乎一刻都等不了了,那幾個老親王遊走在相熟的世家之間,商議著新帝登基一事。
而皇後娘孃的鳳駕,則是早已回到了鳳儀宮,半點訊息都沒有傳出來,似乎沉默接受這個結局。
於是所有人都隱隱察覺。
這京城的天,彷彿真的要變了。
……
宇文家。
這座古老的府邸,也肅穆到了極點。府內所有下人,皆是白衣束帶,噤若寒蟬。
宇文玨剛從宮中回來。
他脫下了那身繁複的朝服,換上了一襲素白儒袍,眉宇間,卻不見半分悲慼,反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亢奮。
成了!
天子駕崩,國本孱弱,皇後與裴昭二十年的“攝政”,在“大義”麵前,不堪一擊!
最為關鍵的是,皇室李家在二十年來被皇後打擊得極其嚴重,故而勢力薄弱,必須要依靠他們宇文家為首的世家支援。
也就是說,接下來他宇文家輔佐新皇,也當如當年裴昭支援皇後一樣,獲得滔天的權力與聲望。
這場朝爭,他們宇文家已經贏裴家太多了!
“少爺。”
忽然,一名侍衛統領匆匆走來,低聲道:“您回來了。隻是……十三公子他……”
宇文玨的眉頭一皺:“他又如何?”
“昨日,十三公子……趁著護衛換防,跑出去了。”
“混賬!”
宇文玨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桌上,震得積雪簌簌而下。
“這個不知輕重的蠢貨!他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裴家、皇後,正愁抓不到我們宇文家的把柄,他倒好,自己送上門去!”
他正欲讓人去將他抓回來的時候,卻見一道冷冷的聲音自院門傳來。
“我回來了。”
一個時辰後。
宇文家,議事正堂。
宇文遲跪在中間,四周,是烏壓壓一片的宇文家的核心成員。
他們的目光或是疑惑,或是冷笑,齊齊落在這個麵無表情的少年身上。
最上首的太師椅上,一位老人端坐著,正是宇文閔。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家主的訓示。
宇文遲是當年的那個不祥之人,此事整個宇文家都曉得,聽聞當初這不祥之人被家主送出了宇文家,而如今卻又被接了回來。
所有人都不知道家主的此刻的用意。
“……國喪期間,府中上下,不得有誤。一切,靜觀其變。”
宇文閔聲音溫和,讓諸多人心頭一靜,彷彿隻要有他在,宇文家就塌不了。
隨後,老人的目光望向了宇文遲。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位老人沒有想像中的冷漠,而是更加溫和了些。
“遲兒,你回來了,當年是家中不對,讓你受了委屈,今日就當著家中的麵,向你說清楚。
“自今日起,你不必再去白玉堂了,你以後便留在家中,向玨兒學習請教,研習經義,待時機成熟,祖父親自帶你入朝,叫京城看看你的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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