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玨穿過廊坊,來到了一間書房。
“祖父!”
宇文玨拜了一拜,在老人招手中才關上房門走了進去。
“與你弟弟鬧不愉快了?”
“沒有,”宇文玨搖頭,“我怎會與他置氣。”
“遲兒...”老人聲音喃喃,竟也一時不知說些什麼,沉默許久,才嘆了口氣。“多遷就他些吧,家中是待他有些不公...”
宇文玨也不說話,但他明白老人的意思。
整個宇文家,都曾因為那件虛無縹緲的占卜不祥一事,對宇文遲多有苛待,然而事實上十幾年來,也並未發生什麼事。
無論是宇文遲,還是與他親近的人,都並未出現什麼異常,所有事實都證明他不過是一個正常孩子。
然而隻是因為一個傳聞,就讓這個孩子的童年,經受難以磨滅的創傷。
這次將他接回來,也不全是宇文玨做主,也有這位老人的意思,讓他從今往後就不必在去做什麼捕快了,好好做他宇文家的世家公子。
“那北侯世子......”
“我派人去查證過,應當隻是巧遇罷了,甚至身份都是宇文遲之後告訴裴蘇的。”
老人點點頭,不再關注此事。
“玨兒。”
“孫兒在。”
“裴蘇是天才,是比他爹還要天才的天才,即便沒了持玄神通,他也是能輕鬆修成法象的,但老夫想告訴你的是,玨兒,你已經踏上了一條與他截然不同的道路。”
“你,再也不必去追趕他的步伐了。”
宇文玨沉默不語。
其實宇文遲剛剛說得並沒有錯,他的確對裴蘇這個人極其的在意,即便他已經踏入了朝廷,持玄官位,即便裴蘇已經明確了不入朝持玄。
這份在意,或者說敵意,不是沒有來由的。
宇文家,世世代代,說得好聽點是世家第二,說得難聽點,就是活在裴家的陰影之下。
到了祖父宇文閔這一代,在朝中嘔心瀝血半輩子,卻始終被那裴昭,死死壓著一頭。
而他父親宇文凱更不必說,中規中矩,如何與那天縱奇才的鎮北侯裴竣相比。
而他宇文玨,自小天賦異稟,自認不輸任何人。
可偏偏,裴家又出了一個……千年不遇的仙人印,裴蘇!
小他足足六歲,卻比他更早鑄就道基,其中差距,甚至一度讓宇文玨感到絕望。
直到——
直到兩個月前,宇文家與李家結盟,在朝中更是抓住了皇後與裴昭的破綻,發現了天子之死的真相,隨即開始了反撲。
他們宇文家深刻利用了皇後與裴昭二十年來的冷酷手腕與來位不正,終於在這場必然記錄在史冊中的曠世朝爭中佔了上風。
就連那老相國都自知敗局已定,連讓他嫡孫裴蘇入朝都不敢。
而他宇文玨,卻是高調入朝為官,平步青雲。
如今眼看著李景即將登基,宇文家將有從龍之功,而他宇文玨作為宇文家的繼承人,自然也是水漲船高,備受追捧。
在如今京城那些同僚與門生口中,他宇文玨,已然成了大晉朝年輕一代的領頭羊。
而先前被京城吹到天上的裴蘇,在他拒絕官位的那一刻,就已經在一片片憐憫、惋惜、慶幸的目光中退出了京城舞台。
第一次,宇文玨有了一種,身上的光芒蓋過了裴蘇的快感!
“我明白,祖父。”
宇文玨露出了和煦如風的微笑。
這笑容曾經很多次出現在他的麵上,與同輩論交,與長輩交談,甚至是與裴蘇撞見,他努力讓微笑蓋在冷冽的唇角上。
而從今以後,他再不需偽裝。
......
兩日後。
京城,冬至。
天未亮,京城通往西郊崆峒山的官道上,便已戒備森嚴,三步一崗,十步一哨,旌旗蔽日,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崆峒山,乃是大晉皇室的龍脈所在。
此山巍峨,直插雲霄,這裏,是王朝最神聖的禁地,歷代天子,皆於此山之巔祭祀天地,或是於山中“龍穴”閉關,尋求那虛無縹緲的無上大道。
而今,這座已然沉寂了二十年的聖山,終於迎來祭天大典。
山腳之下,早已搭建起了一座恢弘的九層祭天法壇。
滿朝文武,三品以上的大員,皆已到場。黑壓壓的人群,在法壇前靜默地站立著,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人群的最前方,是那架威儀萬千的九鳳法駕。
鳳駕之側,立著一個老人。
相國裴昭。
他依舊是一襲黑色常服,在這滿朝朱紫、金甲銀盔之中,顯得普通,但卻無人膽敢小瞧這位老人,甚至於說他纔是那鳳駕威儀的真正倚仗。
在法駕的另一側,隔著百步之遙,則是另一位老人。
宇文家家主,中書令宇文閔,一身嶄新的一品朝服,神情肅穆,手持玉笏,目不斜視。
他的身後,宇文玨正昂然立於年輕一輩官員的最前列。
與宇文閔的老僧入定不同,這位當朝新上任的右司郎中,望著遠處的高山,呼吸微微急促。
而在百官的另一側,則是李氏宗親。
這個被皇後與裴昭打壓了二十年的皇室李家,早已衰敗得不成樣子。
人數甚至僅有寥寥數十,大多數身著王爵蟒袍,麵容蒼老,少數麵容年輕的幾個也是瑟瑟縮縮,毫無皇子威嚴。
最前方畏畏縮縮地低著頭的青年,正是當今太子,李景。
這位大晉朝名義上的儲君,卻是一副懦弱的模樣。
倒是他身旁的三公主雙眸冷淡,似乎終於顯出皇室的高貴與冷靜了些來。
她臉上戴著一張遮住麵容的華麗的鳳翼麵具,而僅是裸露在外的小半張麵孔,卻白皙精美到足以讓人呼吸一窒。
三公主,李宋纖,據傳她十四歲花燈節艷驚整個慕容池畔,而今誰也不知道這位公主究竟是何模樣。
“吉時——到——!”
隨著太監那一聲尖利悠長的唱喏,響徹山穀。
祭天大典,正式開始。
繁複的禮節,在一片壓抑中進行。
皇後娘娘自始至終未曾露麵,也未發一言。
一切,都由禮部官員照本宣科。
最後法壇之上,雍王李交,這位聖上最年長的親叔叔,猛地踏前一步,率領著身後所有李氏宗親,齊齊轉向那雲霧繚繞的崆峒山門。
“砰!”
所有李氏宗親在風雪中齊齊跪倒。
“皇室宗親,李交!叩請聖安!”
“臣等,恭請陛下……出關!!!”
“恭請陛下……出關!!!”
依舊沒有回應,如同二十年前一樣,隻是這一次——
雍王李交老淚縱橫,在無數人的目光中,親自領著太子李景一步一叩首登上了那崆峒山。
直到日暮西斜,山上才隱隱現出那雍王李交的身影。
他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或者是壓抑了二十年的憤恨仰天道——
“陛下崩謝天地,唯龍氣縈繞,是以閉關而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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