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洛都。
這座中原腹地的雄城,如今已入秋,舉目望去一片安居樂業,楓葉蕭蕭。
城東醉仙樓,一處極其奢華宅院之內。
裴蘇盤膝坐在院子中,呼吸悠長,周身玄力運轉,似乎與這方天地達成巧妙的平衡。
不遠處,亭台樓閣,小橋流水,景緻無一不精。
一位黑袍老者不知何時來到此地,卻隻是安靜候著,觀望著自家少主的修行,武聖眼中的驚愕越來越濃。
他天宮境的神識並未出錯,他家少主的氣息,的確出現了一種特殊的“圓滿無漏”的韻味。
“這……這是?!”
補天術?
他在心頭低呼,直到裴蘇睜開了眼睛,才快步上前。
“少主……”武聖的聲音乾澀,“你剛剛是在修行補天術?”
裴蘇已經站起了身,望了老人一眼,淡笑一聲。
“小成罷了。”
武聖輕輕抽了一口涼氣。
“少主,當初陳堯留在石柱上的秘法,你是當場便看透了?!”
“不然呢?”
裴蘇斜了老人一眼,走到池邊,望著滿院的夏荷。
“你當我毀去那石柱作甚?耍帥嗎?”
武聖抽噎了一下,不再應答,隻是心頭輕嘲了那陳王世子一番,如今看來他的一番算計,在少主麵前不過是跳樑小醜。
“恭喜少主!修得補天、望氣兩大奇術,少主天資,萬古未有!”
武聖的誇讚卻是發自內心,他的修為在天下也算頂級,自然有著不俗天賦,但正因如此才更能對他家少主的天資產生直觀的認知。
著實是萬古無雙!
尋常天驕,一門奇術都難以入門,少主卻宛若吃飯喝水,短短時日,這晦澀至極的上古奇術便修得小成。
“也是時候回京了。”
裴蘇眺望遠處,微微一笑。
關於洛都那場讓天下嘩然的酒宴已經過去了一週的時間,本來裴蘇在酒宴之後便準備動身回京的,卻不料那日修行有所感悟。
於是便閉關體悟,如今出關,已將補天術修至小成。
而陳堯,他自汙十幾年的偽裝已然不攻自破,縱使部分江湖人還在各種真假訊息滿天飛。
但京城那邊,必然是已然知道了“三千裡血路入涼州”的真實性,前兩日朝會已經有人藉此又給陳莽扣了帽子。
京城文武百官也都對陳王又一次警惕起來,本以為陳王的基業終究會敗在他廢物兒子手中,卻沒想到他兒子竟是在藏拙。
若是早大大方方還好,這樣一藏,難免又讓朝中之人起疑心。
“從陳堯回涼州的那一刻起,北地燕朔已經阻止不了我裴家的大計了。”
裴蘇眼角微彎,悠然笑道。
他將陳堯的訊息散到江湖,可不是希望那些江湖廢物能夠擊殺陳堯,其一是向京城戳破他的偽裝。
其二的話,也算是繼續在陳堯那頭貫徹他北侯世子陰狠的形象。
若讓他順順利利回北地,安定下來又難免多思,“這裴蘇如此性格真能讓自己安然回歸,莫不是留了什麼陰招。”
隻有鬧上一鬧,以陳堯謹慎的性格反倒會安定些。
卻不知,此招在明,而暗招卻已是早早種在了他的身上。
血嬰蝕心!
在裴蘇與武老特意配置的血嬰蝕心毒下,陳堯此後幾年的深夜會慢慢聽見嬰兒啼哭聲,便代表血毒已深入全身骨髓。
那時他若求助北地軍師公羊士,想必能據此猜出所種之毒,不過已經晚了,血嬰蝕心的毒霧會以陳堯為中心,擴散到他涼州王府,北地軍營。
縱使其餘人身上之毒不如陳堯體內毒性之烈,但足以讓那些鐵騎悍將喪失戰鬥力。
裴蘇到時候真的很想知道,沒了二十萬北地鐵騎,他陳莽拿什麼爭天下,怕是基業都難保。
他北地引以為守護神的神獸雀魂,亦同樣要栽在此毒之下!
將北地涼州上上下下化為一片毒域的,正是他的寶貝兒子。
一週之前,在王善聯合了洛都有名的門閥齊齊為他舉辦的一場歡送酒宴之上。
同樣有人談論當時傳得沸沸揚揚的“三千裡血路入涼州”,說實話,裴蘇是頗為敬佩的。
於是他再為陳堯的光輝事蹟添上一把火,說出那句讓天下驕子震驚的話,叫陳堯的名字再次顯露於天下人耳中。
至於那柄龍雀,裴蘇先前探查過,神妙不顯,在任何人手中跟死刀無異,他便故意讓陳堯攜刀北上,想必他母親留下了開啟運用龍雀的法門和秘術。
反正要不了數年,那位陳王世子說不定便會跪在自己麵前,求著自己收下龍雀,甚至是收下神雀之魂。
北地二十萬鐵騎,涼州城的興亡,他自己、父親、家屬乃至眾臣子的性命......
甚至不用裴蘇主動去提,那位陳王世子便會註定會以一切來交換乞憐。
隨著裴蘇的起身,不遠處兩位少女也齊齊走了過來。
正是一直待在洛都的半夏與薑歲檸,兩人修為都不高,故而無法跟著裴蘇行走,隻是在暗中幫忙收集資訊,傳遞訊息,聯絡人馬等等。
“殿下,我們要回京了嗎?”
裴蘇點頭後,半夏眼中便閃爍起光來,而一旁的薑歲檸卻有些迷惘的神色。
她知道那是天下第一雄城,四海龍氣最盛之地,也是曾經夏朝的舊都,但她從未去過京城。
而如今,她卻要跟著北侯世子前往京城去了。
裴蘇將薑歲檸的神情看在眼裏,走過去親昵撫了撫她的頭髮,安慰道:
“你去同半夏準備準備車駕,明兒我們便啟程,也叫你見識一下京城之瑰麗雄奇。”
薑歲檸對裴蘇的親昵也並不排斥,隻是心跳微微快了些,點頭稱是。
待幾人走後,裴蘇獨自站在院中,秋風敞快,一輪大日懸掛在天上,天光淅瀝瀝披落在裴蘇身上,卻不復有什麼暖意。
他眯起眼睛眺望遠方,天際蒼濤怒雲,卻似有波雲詭譎的色彩。
——
永晉三百三十四年秋,霜意由北朝南蓋上了大半個中原,天下江湖酒樓仍在傳頌著“三千裡血路”的故事,而那場洛都的盛世瓊宴不僅傳出了北侯世子的驚世狂言,也讓四海齊齊為洛都的繁華與奢靡所震撼。
幷州兵馬府,一道影子在月色下擺動,紫木色案幾上陳設寥寥,一燈,一弓,一張信紙,那信紙墨跡未乾,正起了個開頭“君侯鈞鑒......”
與此同時,豫州官道上,一輛朱紅車輦也碾碎月影,離開歌舞昇平的繁華洛都,朝著暗流湧動的京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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