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老懞聲音嘶啞,眼眸低垂,讓人看不真切。
“後來啊,紅掌櫃才知道,紅菱她......竟然有了身孕。”
“你說什麼?!”
老懞忽然低吼一聲,桌腳驟然被他折斷。
說話的瑤光被嚇了一跳。
“老懞……”陳堯低聲安撫一句,才讓老懞緩緩壓下驟然紊亂的氣息。
但此刻這位僕從狀的老人,心底卻是千百倍於表麵的混亂與魂盪。
孩子?
她有……過孩子?
陳堯緩緩吐息,麵色罕見沒有往日般的嬉皮笑臉。
“你繼續說,那紅菱後麵又如何?還有,她腹中的孩兒,後麵又如何?”
“後麵……後麵……”
瑤光囁嚅兩聲,四下瞧了一眼,見無人關注,才怯怯道——
“紅掌櫃便要她將胎兒墮掉,紅菱不肯,紅掌櫃便強行餵了她兩味藏紅花。
“後來聽說紅菱還逃出去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被紅掌櫃抓了回來,她不接客,紅掌櫃便叫她做些最臟最累的活兒,她本就身子弱,不出兩年便累到衰竭,在個牡丹開得極艷的日子,紅菱被叫去陪酒,喝了足足十幾瓶極烈的雄黃……當天夜裏,走了……”
那瑤光每說一句,老懞的喘息便越發粗重,身軀越發不穩。
陳堯隻有再次將手搭在老懞的肩上,然後對三位花魁道:
“你們先走吧,小爺我要喝酒了。”
三位花魁起身行禮,然後慢慢退去,在樓梯處,不約而同朝上望了一眼,心頭鬆了一口氣。
在酒桌旁,老懞此刻正擺弄著那被他折了一條腿的青檀木桌,腦袋低垂,嘴裏嘟囔著什麼,聽不真切。
陳堯喊了他數聲,他才顫顫抬頭,眼圈通紅:
“少爺,這,這挨銼的桌子,我可賠不起。”
看著老懞這副模樣,陳堯也微微愣住。
雖然從未有人告訴過他,但他知道,老懞曾經是陳莽麾下的勇將,自他出生起便伴著自己,充當護衛和老僕的角色。
這老人雖然平日大大咧咧,為老不尊,但曾為北地大將,又豈會真正庸碌無能,匹夫一怒尚能血濺五步,何況他北地男兒,何況他陳軍猛將。
但是,老懞他在忍,因為什麼,也不必多說,自是他這個陳王世子。
“沒什麼想說的?”
陳堯道。
老懞沉默了數息,隨後搖了搖頭。
“沒啥好說的。”
老懞嘟囔幾聲,一口悶下一整瓶新豐酒。
“你現在不把來龍去脈講清楚,小爺我可沒法為你做主。”
老懞隻是繼續灌酒,這次連聲都沒應,隻是搖頭。
一旁的蕭粦見此情形,心頭冷笑兩聲——
這老僕是怕在中原惹了事,自家主子要遭麻煩,便是連這天大的怨怒都選擇自己一口吞下,可惜那青樓女子,為了這麼個孬種斷送一命,不知她泉下若知男人連仇都不肯給她報,會作何感想。
“喝喝喝!”陳堯一把抓過老懞手中的酒罈,將酒全部倒在絲綢鋪就的地上,“小爺我偏要聽你那見不得人的陳年舊事,你講還是不講?”
老懞愣了許久,眼睛一直盯著桌麵,良久才道:
“二十七八年前,我與七八個弟兄將領隨王爺南下中原,抵達豫州時,王爺孤身一人入中州帝京參拜皇上,我等便在醉仙樓歇息幾日,也是那幾日,讓,讓我跟紅菱妹子相識。
“不是紅菱妹子求我給她贖身,是我求她,但...她先前被花言巧語的男人誆怕了,遲遲不肯同意,直到一週後,我們接到了王爺的密信,要我們立即啟程秘密返還北地,不許讓任何人發覺知曉......”
老懞講到此處,眼神已經失去焦距。
“我便走了,但我還是放心不下她,悄悄給她留了一塊我的將令。”
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吸引了陳堯與老懞的目光。
“沒...沒事,繼續...”
蕭粦連忙擺手,示意不用管他,目光有些虛浮。
“沒有了,我走後不過幾年,王爺便因王妃一事與皇上生隙,然後是天闕關之戰,北地與朝廷關係降至冰點,我再沒有機會去過中原,她也沒有找過我...不!”
老懞眼底的怒火再無法壓製的噴湧而出。
“不是她沒有找過我!是那......該死的姓紅的剝皮!”
他還有一件事沒有提起,或者說,是在刻意迴避,因為提起的每一個瞬間,都會讓他心如刀絞。
那個......孩兒.....
他的骨肉。
陳堯給老懞倒了一杯酒,然後又給自己滿上。
從始至終,他都是麵無表情的神態。
“碰一杯。”
陳堯說完,也不等老懞舉杯便自顧自喝了起來。
“老兄!”蕭粦也罕見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對著老懞一飲而盡,“等回北地見到陳王,我便告訴你一個訊息,也許,會是個好訊息。”
北地將令,青樓女子。
蕭粦此刻再遲鈍也能反應過來,他曾撫養二十年的養子趙嵐,竟是眼前這老僕的孩子!
隻是該如何告知這個訊息,蕭粦還需要再斟酌斟酌。
趙嵐現在,恐怕已經落到了裴家手中。
他要說出真相,肯定得放大他二十年的付出以及裴家的殘忍,掩蓋他其中的假死算計,從而挑撥這老東西對裴家的仇恨······
陳堯滿打滿喝完了三杯,臉頰已經有些微紅,絲毫不顧及禮儀大叫了一聲。
“姓紅的!”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讓諸多世家子弟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不出十幾息,紅萬財便躬著身子從門口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意。
“誒誒!世子爺,可是有哪裏不滿意的?”
“你!”陳堯指著一個小廝,“去搬百桶雄黃酒來!”
陳堯戲謔的冷笑映入紅萬財的瞳孔。
“姓紅的!你們家這酒,不夠烈啊!”
紅萬財心頭一突,敏銳地察覺到陳王世子對他的不客氣,隻有訕笑——
“世子爺,可是有哪裏不滿意的,小的一定改。”
“你沒機會了。”
此刻,已有十幾桶雄黃酒搬到,陳堯指著酒。
“喝不死,就往死裡喝。”
此時此刻,此地的動靜也吸引了諸多圍觀的目光,這些豫州的頂級權貴子弟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卻無一人為紅萬財解圍。
紅萬財隻有繼續苦笑。
“不知小的哪裏得罪了世子爺,小的......”
“不喝是吧,也行。”
紅萬財立馬躬身堆起難看的笑容:“小的謝過世子爺。”
然而下一刻,陳堯平淡而冰冷的聲音讓紅萬財渾身打了個哆嗦,心底泛起此生從未有過的寒意。
“老懞,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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