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騎牽引著朱紅車輦撞破夜幕,停在了洛都城門之前。
裴蘇透著珠簾便瞧見有三人遠遠守在城門口。
裴蘇從朱輦上走下,卻見三人已然迎了過來,中間那位身軀佝僂的中年人踏步上前,嗬嗬大笑——
“先前得北侯世子傳書,於洛都停留些許時日,我等便連忙趕來,幸得迎到世子!”
裴蘇目光在三人間流轉,見左側那位青年衣衫單薄,微微哆嗦,但麵目卻是興奮潮紅。
“裴蘇失禮,擾了王大人清凈,還讓令郎遭秋風凍寒。”
裴蘇嘴角含笑,輕輕一禮。
王賢笑容殷切:
“哪裏哪裏,北侯世子蒞臨洛都,是洛都之幸,小兒早已對北侯世子仰慕已久,驟聞世子將訪,大衣顧不得添,騎馬趕來,嗬嗬!讓世子見笑了······”
王賢聲音落下,王善便拱手,滿眼欽佩之色。
“早聞世子神人之姿,今日一見才知傳聞何及世子風姿萬一!”
裴蘇身後,半夏與薑歲檸也隨同下來,隻不過她倆皆掩蓋遮掩容顏,不引人注意。
儘管如此,其氣質與身姿亦讓那王善一怔,隨即連忙低頭,不敢露出半點褻瀆神情。
“世子,城外風大,還是一同入城吧。”
王賢臉上的笑意都未消失過,全然不似往日在下人麵前的冷酷陰鷙。
“有勞了。”
裴蘇淡笑回應,心頭想起了來洛都前對這位豫州牧的調查資訊。
一查才知,竟也是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幷州牧柳公允是由沙場武將轉入仕途,雖有些不符規定,但有鎮北侯舉薦信,朝廷上下愣是沒人敢吱聲。
而眼前這位王賢,同樣不是像尋常封疆大吏一樣一步步升遷,最終坐到這個位置的。
說句不好聽的,甚至可以說是“流放”。
因為他姓王,出身帝京七閥之一的王家,而且是嫡係一脈。
是當代王家那位老家主的第二個兒子,身份是帝京都絕對尊貴的王家少爺。
雖然一州之牧是絕大多數官員窮盡一輩子都抵達不了的終點,尤其洛都還是天下重城,賦稅重地。
但對於在帝京都尊貴無雙的王家少爺來講,他的哥哥生在京城權力中心,他卻遠離了京城中樞,隻能替王家看管看管地方,做一些旁係子弟的活,著實是“流放”,畢竟在那京城,可是有著神光加持修為。
很顯然,王賢有些不受王老家主的待見,所以此刻絲毫不掩飾對自己的討好之意。
裴蘇也樂於接受這份好意,畢竟他還要在這洛都城中,為那位即將到來的陳王世子設一個局。
至於其他,皆不被裴蘇考慮在內。
其他人或許會因為忌憚王家而有所顧忌,但對於裴蘇來說——
京城王家又算得了什麼。
帝京七閥名揚四海,乃大晉穹柱,朝廷上下無不驚懼,天下之人無不是敬畏,但七閥之間亦有差距。
那王家不過位於七閥中遊,而裴家,卻是自古以來,就是從未變動過七閥之首。
······
“哼,真沒想到,你竟是那盜竊龍雀的蕭仲庸!”
酒館之中,昏黃燈光懸掛,陳堯端著酒,又吃著花生米,冷冷笑道。
而在他的對麵,鬥篷老人已然顯露出容貌,赫然便是早已在趙嵐麵前“氣絕身亡”的蕭粦!
此刻的他微微錯愕,剛剛他可是將那龍雀入北一事的簡略真相講了出來,沒想到這位世子竟然隻關心他的身份。
“陳王世子,你還年輕,也許還不明白天子之死意味著什......”
“那皇帝老兒死了便死了!怎麼,還要小爺我去給他弔唁不成?”
蕭粦沉默,他知道眼前這位世子為何會在他表明身份後態度大變。
他所盜的龍雀,曾經便是眼下這位世子的母親之刀。
那場二十幾年前朝廷羞於啟齒的校場事件,自己也是參與者之一。
但此刻有求於人,他不得不低聲:
“當下朝廷,皇後垂簾聽政,架空李氏江山,裴昭一手遮天,群臣莫敢不從,上上下下,腐朽不堪,當年校場之中,我親眼所見是裴竣一指重傷了陳王王妃......”
“閉嘴!老頭!”陳堯忽然冷聲打斷,平日紈絝的氣質陡然生寒,“我警告你,不許提及我母妃!”
“嗬嗬!”
蕭粦瞧著眼前這世子的神情,忽然笑了起來。
“陳王世子,你對我生怒又能如何?是,當年我的確也在校場,甚至還上去與王妃打了一場,但那是我所願嗎!天子之令,群臣裹挾,誰敢不從?
“但我自知理虧,所以招招留手,被你母妃十招大敗,成一時笑話也不悔,因為我內心尚有良知,那些擯棄良知之人究竟是誰你真的不清楚嗎?”
蕭粦見陳堯不再出聲,心中一喜,繼續道:
“是那大晉朝廷,他們齊力在校場逼迫王妃留刀,是那裴氏君宥,他一指重創王妃腹部,你真的不清楚,你母妃是如何.....”
蕭粦本想說“逝世”二字,卻見陳堯已然不自覺捏碎了酒杯,隻好收住。
心中不由得猜測,陳王王妃逝世或許真與裴竣那一指有著密不可切的關聯。
忽然,蕭粦麵前的陳堯輕浮一笑——
“你這竊刀的賊徒牙尖嘴利,但有些話著實說的沒錯,那裴家上上下下全是狗屎王八蛋!”
蕭粦心中暗鬆了一口氣。
“我與裴家,同樣有不共戴天之仇,請世子為我引薦陳王,我蕭粦願為陳王赴死!”
“老懞,這人是何境界?”
“天宮……自斬的天宮?”
蕭粦解釋:
“先前,我被裴氏追殺,重傷脫逃,為不受天宮石製遏,自斬了八重天宮,而龍雀,我先前也說了,如今已經落在了北侯世子的手上。”
陳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你若是想拜入陳王麾下,自行北上便是,我現在可不想回北地......”
蕭粦忽然記起了自己那位曾經北上告密的摯友,心頭打了個寒戰。
“不!若無人引薦,我決計見不了陳王,世子,此事涉及天下變局,還望以大局為重!”
陳堯依舊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嬉笑地搖了搖頭。
蕭粦切齒,心頭生怒。
“為何?!”
陳堯靠著牆,兩隻腳交疊搭在桌子上,弔兒郎當道:
“老懞,告訴他,小爺要去幹什麼?”
一旁的老僕把酒放下,樂嗬嗬道:
“少爺聽聞中原洛都的水土養美人,此行乃是去號稱藏盡天下美人的醉仙樓挑兩個嬌俏的小娘子暖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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