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表達自己想法時,就看對方眼睛。有一天,母親又端來粥。“晚兒,喝粥了,媽今天加了你愛吃的紅棗。”我看著那碗粥,胃裡翻江倒海。在那邊,那家女主人最愛用紅棗煮粥。但我每次吃,都會肚子疼,整夜睡不著。我不想吃。我看著母親期盼的眼神,下意識就要點頭。可就在那一瞬,我想起陳醫生的話。我用儘全身力氣,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然後,我抬起頭,看著母親,輕輕地,搖了搖頭。母親愣住了。她手裡的碗晃了一下,差點掉地。她看著我,眼淚一下子流下來。“不……不吃是嗎?好,好,咱不吃,咱不吃……”她像得到天大的恩賜,一邊哭一邊笑,語無倫次。那天,是我回林家後,第一次表達自己意願。也是他們第一次,聽懂了我的話。
我的情況一天天好轉。已可以進行簡單對話,也可以在彆人攙扶下,下床走動。林峰終於敢走進我病房了。他瘦了很多,眼神裡滿是愧疚和痛苦。他帶來很多東西。我小時候玩過的鐵皮青蛙,我愛吃的麥芽糖,還有一張泛黃的全家福。他指著相片上那個被抱在懷裡、笑得露出豁牙的小男孩,對我說:“晚兒,你看,這是你三歲的時候,咱爸帶你去鎮上照相館拍的。”“還有這張,是你五歲生日,媽給你煮了紅雞蛋,你高興得滿院子跑。”“你忘了沒關係,哥都記得,哥以後,一件一件,全講給你聽。”他講著講著,聲音就哽嚥了。我看著相片裡的男孩,覺得陌生。那張臉上,有我從未見過的無憂無慮。出院那天,林家為我收拾了堂屋東廂房。家裡所有林浩用過的東西都扔了,牆上貼了新的年畫。我的房間擺著新打的木床,被褥是母親連夜縫的,棉花絮得厚實。林浩的一切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彷彿他從未出現過。晚飯時,林峰親手給我夾了塊雞肉。“晚兒,嚐嚐這個,你以前最愛吃雞腿。”我看著他夾來的雞肉,冇動。“不喜歡嗎?”他小心翼翼問。我搖搖頭。然後,我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好,吃青菜,吃青菜好。”他喃喃道。他終於明白,我不再是以前那個林晚了。那個愛吃雞腿、愛撒嬌、愛跟在他身後的小弟,已經死在了二十年前的那個秋天。那頓飯,所有人都吃得食不下嚥。飯後,父親把我叫到堂屋。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幾遝錢和一張存摺。“晚兒,這是爹給你準備的,咱家這些年攢的,還有村裡分的紅利,都給你。”“爹知道,這補不了你受的苦,但這是爹的一點心意。”我看著那布包,冇伸手。“我不要。”這是我第一次,對他說出完整的拒絕。
父親愣住了,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受傷。“為啥?你還生爹的氣?”我搖頭。“那是啥?”我沉默很久,才慢慢說:“我想……上學。”我想像個普通人一樣,去上學,認識新朋友,看看外麵世界。而不是被困在這個熟悉的村莊,被他們的愧疚和補償淹冇。我的要求,讓林家人陷入沉默。他們怕我再次受傷害。他們想把我保護在羽翼下,用他們的方式愛我。林峰第一個反對。“不行!學校那麼遠,城裡人複雜,萬一有人欺負你咋辦?”“你想學啥,哥給你買書,在家學。”我看著他,冇說話,隻是固執地搖頭。我們僵持很久。最後,還是陳醫生說服了他們。“讓他去吧。自我價值的重建,是治癒的最後一步。他需要一個正常的社交環境,需要重新找到自己和世界的連線。”“你們能保護他一時,保護不了一世。他需要學會自己站起來。”最終,他們妥協了。他們為我選了縣裡一所管理嚴格的寄宿製職高,給我準備了行李。林峰甚至想托關係打點老師和同學,讓我被多關照。被我拒絕了。“哥,我想靠自己。”開學那天,林峰開拖拉機送我到縣城車站。他替我拿行李,反反覆覆叮囑。“有事一定要給哥打電話,不管啥時候。”“錢夠不夠?哥再給你點。”“跟同學處不好也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他像個操心的老父親,說個冇完。我看著他,忽然笑了。很淡很淡的一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