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朔閉目浸在熱水中,感受著寒意被一點點蒸騰出體外。
小野桃奈默默拾起他扔在地上的濕衣服,又將那碗土龍酒重新斟滿,輕輕放在桶邊的矮凳上。
她注視著東野朔緊鎖的眉頭在氤氳熱氣中漸漸舒展,這才稍稍安心。
轉身去照看鍋裡翻滾的魚湯。
小小的灶房裡,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魚湯咕嘟的輕響,以及木桶中偶爾泛起的細微漣漪。
一種無需言語的溫暖與安寧,終於取代了海上帶來的酷烈與艱辛。
良久,東野朔緩緩睜開眼睛,長舒一口氣。
那股鑽入骨髓的寒意終於退去大半,身體重新恢複過來了。
“東野君,是否要再加些熱水?”一直守在旁邊的小野桃奈適時輕聲問道。
“好。”
他站起身,水珠從結實的身上滾落。
小野桃奈提起暖水瓶,小心地將熱水注入桶中,霧氣再次瀰漫開來。
“餓不餓?要不要盛碗魚湯?”
“好。”
她轉身盛湯時,東野朔望著她被灶火映紅的側臉,那溫婉的背影在霧氣中顯得格外真切。
一股暖意自心底升起,他無聲地舒了口氣,心生感慨:這風雨飄搖的人世間,幸好還有這樣一個歸處,還有小野桃奈……
小野桃奈從咕嘟作響的鍋裡盛出一大碗乳白色的魚湯,小心地端了過來。
湯色醇厚,熱氣騰騰,幾塊鮮嫩的魚肉沉浮其間,襯著雪白的豆腐、半透明的白蘿蔔片,還有幾顆深紅的棗子,看著便覺暖意融融。
東野朔接過碗,鮮香撲鼻。
他吹開熱氣,先啜飲了一小口湯,很燙。
湯底濃鬱,魚肉的鮮美完全融入其中,豆腐滑嫩,蘿蔔燉得軟糯清甜,紅棗甘甜,讓魚湯的滋味層次愈發豐富。
他慢慢地喝著,一碗熱湯下肚,額角竟沁出細密的汗珠,通身的寒氣彷彿都被這滾燙的暖流徹底逼了出來。
他冇作聲,隻是將空碗遞了過去。
小野桃奈會意,又為他盛了滿滿一碗。
這一碗慢慢喝完,旁邊小凳上的那碗土龍酒也進了肚,東野朔終於滿足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身體終於徹底鬆弛下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與寒冷,已被這兩碗魚湯、兩碗烈酒,和這一桶熱水儘數化解。
“桃奈姐姐,幫我拿煙來。”
小野桃奈應聲取來煙盒與火柴,為他點燃。
東野朔深吸一口,菸草的辛辣與溫暖一同沉入肺腑,再緩緩吐出。
繚繞的煙霧融入滿屋的水汽之中,他靠在桶壁上,閉目享受這片刻的安寧與滿足。
抽完後,他從水中起身,帶起一片水花。在小野桃奈的服侍下穿好衣服,準備去把船上的漁具和魚獲去取回來……
……
“東野君,你在家休息吧,我去取!”
小野桃奈攔住了東野朔,“你今日如此辛苦,彆再淋雨了,不然很容易受寒生病的。”
東野朔聞言看向她,女人眼眸中寫滿了真摯的擔憂,格外溫暖。
他緊繃的下頜線不易察覺地柔和了幾分,但還是拒絕了這份好意,“好多東西呢,還有悠太的,你自己弄不來。”
“那我就多搬幾趟,沒關係的。”
小野桃奈堅持。
她說著,轉身從門邊取來一副寬大的鬥笠,似乎已打定了主意。
東野朔看著她單薄的身影,還有手中那頂並不足以抵擋風雨的鬥笠,終究捨不得讓她去。
起碼,不能讓她自己一個人去。
隻因船上的東西確實不少。
兩條船上,光是魚獲就有大幾十斤重,還都在魚艙裡需要取出來,很麻煩。
還有漁網被那雨水淋濕也都沉甸甸的,一個女人要耗費很多力氣。
他此時身體已恢複了七七八八。而且之前為了應付惡劣天氣出海,特意購置了雨衣。
此刻穿上雨衣出去,並無大礙。
反倒是小野桃奈,僅憑一頂鬥笠,隻怕走到碼頭衣衫就已半濕,海風一吹,那才真是容易惹上風寒。
隻是看她那模樣,很是堅持,那不如兩人一起去吧。
“桃奈姐姐,咱倆一起去吧,去惠子家借來板車,一趟就拉回來了。”東野朔開口道。
“……好吧。其實我一個人真的能行,東野君你今天出海那麼辛苦,淋雨都凍壞了……”
小野桃奈還想堅持一下。
她的聲音中帶著藏不住的心疼。
東野朔能感受到這份真切的情感,“就這麼定了。我去惠子家借板車,你去悠太那邊告訴他一聲,就說東西我們幫他取回來,讓他彆跑一趟了。”
他頓了頓,想起悠太凍得嘴唇發紫、瑟瑟發抖的模樣,又補充道:“對了,你帶些土龍酒過去。他今天凍得夠嗆,喝點這個驅驅寒,能頂些用處。”
這話說出口,東野朔心裡有些不捨。
那壇土龍酒他原本打算獨享的,一直冇捨得透露給小野悠太。
可眼下……那小子凍得跟落水狗似的,再不給他喝點,真怕他緩不過勁來。
這點私藏,終究是瞞不住了。
小野桃奈聞言點頭,轉身便去尋了一個乾淨的酒瓶,盛好了酒。
兩人不再多言,一同出了門。
此時的雨勢綿綿,不大不小,卻透著股執拗的勁兒,彷彿要無休無止地籠罩整個世界。
空氣裡瀰漫著濕冷的寒意,混雜著泥土和海水的鹹腥氣息。
東野朔穿著雨衣,倒不覺得什麼。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小野桃奈。
她戴著的鬥笠邊緣,雨水正滴滴答答地串成珠簾,海風挾著雨沫,不時撲打在她身上,能看出她在風雨中瑟縮顫抖。
“跟緊我,路滑。”
東野朔低聲說了一句,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將身形稍稍擋在了她的側前方,為她遮去了一些吹來的冷風。
小野桃奈輕輕“嗯”了一聲,抬頭看著前方男子寬闊的背影,在朦朧的雨幕中彷彿一座可以依靠的小山。
她緊緊跟隨著,兩人一前一後,無聲地融入這淅淅瀝瀝的風雨中。
不久後兩人分開,小野桃奈去了悠太家,東野朔則繼續朝千羽惠子家走,去借板車。
不久後,兩人在碼頭彙合。
碼頭上風有點大,雨點被吹成一片片斜掃的水霧,撲在臉上又冷又疼。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立刻開始乾活。
這是個艱辛的過程。
東野朔主要負責將東西從船上搬下,小野桃奈則在棧橋上接應,再搬上板車。
平日裡或許不算吃力的活,在這樣的天氣下卻格外折磨人。
海浪不斷翻湧,海水混著雨水撲麵而來,視線一片模糊,簡直睜不開眼。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嘩啦的海浪,還有彼此沉重的喘息。
全部裝上車後,兩人推車回家,板車的木輪在濕漉漉的泥濘道路上不時打滑,上坡時,尤為費力。
待回到家,小野桃奈身上已經濕透了,且不住的發抖。
這回換作東野朔來服侍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