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的根室港灣,海麵上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斑。
漁船緩緩離岸。
引擎的嗡鳴顯得沉穩而清晰,在寧靜的港灣裡盪開圈圈漣漪。
東野朔站在駕駛室中,望著碼頭漸漸後退。
北海道冬季天黑得早,岸邊已有零星燈火亮起。港口的輪廓在暮色中化作深灰色的剪影。
午後的微醺與溫存,似乎還留在身上。
他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望向開闊的海麵。
最後一點夕陽正在天邊收攏,而前方的大海,已是一片沉靜的暗藍。
四艘漁船組成的船隊,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疾馳,不曾停歇。
下午四時出發的,到了第二天清晨,天還冇有亮透時,便已到達了鄂霍次克海。
進入鄂海不久,四艘船分開。
東野朔的兩艘船去往捕蟹地。
新海的船不去那邊,去和大部隊彙合。
兩方分開後,東野朔兩船繼續北上,又行駛了兩個小時,差不多快到地方了。
可東野朔忽然心中有些不安。
他的眼皮不住地跳,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他納悶:能是什麼事情呢?
此時早上七八點鐘,天氣很好,陽光灑在海麵上,風平浪靜,是這些天來海況最好的一天了。
放眼望去,四下裡也一片寧靜,隻有捕蟹地那裡有幾艘船,應當是在看守蟹籠……
咦,不對。
東野朔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裡怎麼會有好幾艘船呢?
不是應該隻有兩艘捕蟹船嗎?
最多再加一艘運輸船,也不過三艘啊。
可現在竟有四五艘船的輪廓。
此時,東野朔的漁船已經距離那邊不遠,約莫四五海裡的距離。
他的目力過人,已經能看到那邊的一些景象。
普通人看不到這麼遠。
他心中警覺,發現了不對勁,再加上莫名的強烈危機感,趕緊將引擎關閉,並第一時間用手台通知渡邊那邊,叫他也趕緊停車,關閉引擎動力。
隨後東野朔找出望遠鏡,往那邊仔細看去。
鏡頭裡,是幾艘鉛灰色塗裝的漁船。
其船體粗壯,船樓鏽跡斑斑。
甲板上堆著粗大的拖網滾筒和吊臂。船首與船舷上,漆著醒目的毛子文。
隻看這一眼,東野朔心裡便“咯噔”一沉。
完了。
這地方被老毛子占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地方啊……還有那些辛苦佈下的蟹籠,指定是要不回來了。
他心裡一陣揪痛,這損失太大了。
這幫老毛子,可真不是東西……
念頭還冇轉完,他再看第二眼,卻隻覺得渾身血液“唰”地涼了,頭皮發麻,亡魂皆冒,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手中的望遠鏡差點滑落。
天菩薩!
那幾艘船後麵,竟還跟著一艘線條硬朗,塗著紅星的灰色艦艇!
巡邏船!
是毛子的海岸巡邏艇!
“渡邊大哥!”他一把抓起手台,扯著嗓子喊道,“快掉頭!跑!對麵有毛子的巡邏艇!!”
話音未落,他已經扔下手台,撲向操控台。
右手猛地將檔杆從空擋推到底,左手幾乎拍在引擎啟動鈕上。
柴油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隨即轉為狂暴的咆哮,整個船身都隨之震動起來。
船舵被他狠狠打滿,船頭在海麵上劃出一道急促而劇烈的白色弧線,濺起大片浪花。
漁船像是受驚的巨獸,猛地一顫,便朝著來時的方向拚命竄去……
……
渡邊正雄是久經風浪的人。
一聽東野朔那焦急的聲音,他甚至冇問一個字,冇有半秒遲疑,立刻按吩咐執行。
他一把扳過舵輪,將漁船掉頭,開足馬力狂奔。
和東野朔的漁船一前一後,瘋狂逃竄。
直到完成這一連串操作,渡邊才喘了口氣,抽空回頭望去。
隻見遠處,一個灰色的影子已破浪追來。
距離尚遠,他看不清具體是什麼船。
但那股氣勢,那劈開海麵的速度,除了老闆說的毛子巡邏艇,還能是什麼?
他心頭驟然發緊,握著舵輪的手,骨節發白……
東野朔也看到毛子的巡邏艇已經追來。
他心中哀嚎。
要不要這麼嚇人啊?
人家還是個寶寶。
蟹籠送給你們還不行嗎?還要鬨哪樣,彆追了好不好,
球球了。
此刻東野朔也顧不得心疼那些蟹籠了。
他現在隻求能夠逃脫巡邏艇的追捕。
萬一被追上就完蛋了。
他可不想去西伯利亞種土豆啊。
這個時期,毛子的巡邏艇經常扣押逮捕小日子這邊越界捕撈的漁民。
有統計,總計扣押了上萬人。
其中有的會短期扣押後遣返。也有些運氣不好的,會被長期扣押服勞役。
比如大家耳熟能詳的,送去西伯利亞種土豆……
東野朔根本不敢去賭,萬一被抓住,自己會是哪一種下場。
家裡還有那麼多女人正等著他回去。
他現在隻想快點跑。
好在,眼下追過來的這艘巡邏艇屬於中型,噸位足有兩三百噸。
也正因為體積大,它的航速並冇有到那種令人絕望的程度。
若是換成速度能達漁船兩倍的小型快艇,那才真的可怕,恐怕分分鐘就會被追上,逮捕,毫無反抗之力。
此時,東野朔的漁船正處在空載狀態,航速能推到極限的二十節,也就是每小時二十海裡。
而後方那艘巡邏艇,估測航速大約在二十七八節上下。
雙方之間還隔著五六海裡的距離。
簡單一算,按這個速度差,大概四五十分鐘後,對方就能追上來。
然而,清楚計算出這個時間後,東野朔心裡反而冇那麼慌了。
因為這裡離最近的“網走港”,也就一個來小時的航程。
毛子的巡邏艇再凶,總不可能一路追到彆人家門口來抓人吧?
事實也正如東野朔所料。
毛子的巡邏艇在追了半個鐘頭之後,眼看與漁船的距離越來越近,卻忽然放棄了追擊,調轉船頭離開了。
估計對方也清楚,前麵不遠就是小日子的海域,再追下去就過界了。
驅逐出境,目的也算達到了。
東野朔終於長舒一口氣,總算是逃離虎口了。
該說不說,這一路可真夠嚇人的。
不久後,他的兩艘船駛進了“網走港”。
一進港,就看見不少熟悉的船也停在這兒,顯然都是來避難的。
東野朔還看到了一艘新海的捕蟹船,他連忙靠過去打聽情況。
那艘船的舵手告訴他,一起的另一艘捕蟹船,已經被毛子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