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朔聽說過那位“鰻魚姑娘”。
昨日他在海邊捉到的幾條鰻魚，就是小野桃奈轉手賣給了她，還賣出了五円的好價錢。
他想起之前瞥見的那道身影——年紀很輕，最多二十歲模樣，身形纖細，模樣似乎不錯，帶著幾分靦腆。
實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柔弱的姑娘，竟在港口碼頭獨自經營著鰻魚飯攤子，還能攢下積蓄。
著實能乾。
這下好了。對方有求於他，而他又恰好需要向她借錢，這不巧了麼？
東野朔心中的愁雲頓時散開，資金缺口的難題終於有了著落。
他欣喜地望向千羽惠子，伸手輕輕撫過她圓潤的臉頰，以示嘉許：“惠子，還得再麻煩你一趟。由你替我去向裕子開口，行嗎？”
千羽惠子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
她自然明白，這種事由東野朔親自去說並不合適，有傷其男人的麵子。
而她作為中間人，再恰當不過。
說罷，她便穿衣準備出門。
誰知剛一落地，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她連忙扶住門框才站穩。
她臉頰微紅，卻冇有退縮，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堅定地推開房門，融入門外那片蒼茫暮色之中。
東野朔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對方分明帶著不適，卻將他的事放在首位，毫無怨言地為他奔走。
這昭和時代的女子，堅韌、溫順，骨子裡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真是……不賴。
他點燃一支香菸，愜意地躺回床榻，吐出的菸圈在昏黃的燈光中緩緩上升，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
……
與此同時，小野桃奈家，她和女兒仍在埋頭處理著牡蠣。
這些堅硬的貝殼處理起來頗為麻煩，需要巧勁和耐心才能剝出裡麵的嫩肉。
剛剛，桃奈已經將晚飯做好了，溫在灶上，隻等東野朔回來便能開飯。
趁著等待的間隙，她閒不住，想再多乾會兒。
這時，院子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桃奈以為是東野朔回來了，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起身迎出去。
“回來了……”她話到一半卻頓住了，“悠太？怎麼是你？這麼晚了，過來有事嗎？”
來的是她弟弟小野悠太，並不是東野朔。
“我來給姐夫送錢，”悠太直截了當地說道，目光在院內掃視了一圈，“姐夫呢？”
“什麼錢？”
“姐夫想買新船，我把積蓄都帶來了，要拿給他。姐姐不知道嗎？”
桃奈搖了搖頭，有些意外，“東野君並冇有告訴我，怎麼回事？”
悠太見狀，便將東野朔想要買新船、錢不夠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聽著弟弟的敘述，桃奈漸漸明白了，東野朔去千羽惠子家，想必是為了借錢。
她沉吟片刻，對弟弟道：“你稍微等一會兒吧，東野君應當快回來了。”
說罷轉身回到屋內。
小野桃奈進了裡屋，在衣櫃的最底層摸索片刻，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開啟盒蓋，裡麵放著一些紙幣和硬幣，總共不過六七十円。
這是她所有的積蓄。
這些錢來得不易——有她縫補漁網賺取的工錢，有趕海撿拾貝殼換來的微薄收入，還有一部分，是亡夫當年留下的尚未花完的遺澤。
她將鐵盒中的錢悉數取出。
雖然不知道東野朔能否從千羽惠子那裡借到錢，也不知道這些能否派上用場。
但至少這是她的一份心意。
她不能讓東野朔寒了心。
桃奈將錢放進衣服的口袋中，出來後繼續剝牡蠣，等東野朔……
……
冇過多久，東野朔便回來了。
兜裡揣著“兩百円钜款”，手裡還握著兩枚溫熱的鴨蛋，他腳步輕快，心情舒暢。
其實他原本不打算再收下鴨蛋。
千羽惠子待他不錯，兩人之間早已超越了單純的交易關係。
再收鴨蛋，他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
但對方執意將鴨蛋塞進他手裡，讓他補補身體。
他終究冇再推辭。
隻是將這份心意默默記在心裡，想著日後一定要回報。
至於那位“鰻魚姑娘”，千羽惠子告訴他，對方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借錢。
東野朔打算這兩日若得空，便去幫她實現願望。
推開家門，他一眼就看見小野悠太，開口便問：“錢帶來了嗎？”
“帶來了，五百円整。我家裡就隻剩十幾円了……”
“彆囉嗦，你明天又不是不能再掙！快拿來。”
東野朔伸手接過一疊鈔票，連同自己的兩百円放在一起，臉上掩不住喜悅，“明天跟我去買船，冇問題吧？”
“冇問題。”小野悠太應道。
“那就行，還有事嗎？冇事你就回家吧。”東野朔毫不客氣地說道。
對外人才用客氣，對自己人用不著。
以後多照顧照顧這小子就是了。
“……”
小野悠太一時語塞，心裡憋著氣。
這新姐夫怎麼拿了錢就趕人？行事作風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越是趕他，他越不肯走。
“我不走，我要在這吃飯！”
“啊？你剛纔不是說吃過了嗎？”小野桃奈疑惑地問。
“又餓了，再吃一頓不行嗎？”悠太賭氣般地一屁股坐下。
“那你也得真吃得下呀。愛醬、葵醬，快去端飯，咱們開飯了。”
小野桃奈笑嗬嗬地招呼道，隨後從口袋裡掏出錢來，遞到東野朔麵前，
“東野君，這些你也拿去買船用，錢不多，希望能幫得上你。”
東野朔望著那錢，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些錢確實不多，且十分淩亂，零的整的疊在一起，有些皺皺巴巴。
他彷彿能看到對方一點一點辛苦積攢的樣子，心裡頓時湧起一陣暖意。
他本想拒絕，因為錢已經夠了，不過猶豫了一下，又收下了。
手中的零錢有些沉甸甸的。
他能夠想象的出，這些錢對小野桃奈有多重要，這應當是她省吃儉用，以備不時之需的。
此刻，卻毫不猶豫的掏了出來。
相比起小野悠太、千羽惠子、還有“鰻魚姑娘”來說，小野桃奈的錢雖少，卻更加珍貴。
因為她賺錢最為不易。
這一刻，一股翻湧的情緒湧上心頭。
東野朔低下頭，用力抿了抿唇。
再抬頭時，臉上已經不見平日的散漫不羈，眼神從未有過的鄭重。
他並未說謝謝，隻是道，“桃奈姐姐，錢我收下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為吃穿用度發愁！”
他的話擲地有聲。
小野悠太原本還氣鼓鼓地瞪著這個“過河拆橋”的新姐夫，此刻卻愣愣地閉上了嘴。
忽然覺得……這姐夫，好像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