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小漁村浸在傍晚橘紅的霞光中。
如今天氣暖了,村子比冬天時熱鬨了很多。家家戶戶的煙囪裡,炊煙正嫋嫋地升著。
倦鳥歸林,在樹梢間啼鳴。
不知誰家的狗兒撒著歡兒追逐,更添幾分活潑的生趣。
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簡單、踏實而又飽滿的煙火氣裡。
東野朔沿著村中小路,朝村長家走去。
遠遠望去,他家院落裡人影攢動,顯得格外熱鬨。
待走得近了,他纔看清,圍觀的村民居多,真正陌生的新麵孔,不過寥寥幾人。
想來,這便是村長奔走多日,為村子尋來的“新鮮血液”了。
他隔著低矮的籬笆院牆,目光落在院中那幾名新來之人身上。
最先入眼的是一對中年男女,衣著簡樸,甚至有些寒酸,帶著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一看便是一家三口。
他們被熱心的村民們圍著,顯得手足無措。
男人黝黑的臉上滿是風吹日曬的痕跡,此刻堆著憨厚而僵硬的笑,對鄉親們的問話隻是點頭,偶爾回上幾個字,也磕磕絆絆。
女人則緊緊牽著孩子的手,眼神裡除了初來乍到的忐忑,還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哀容。
東野朔聽旁邊人零碎的議論,拚湊出大概:這一家是從九州島逃難來的,家鄉遭了地震,房屋田地被毀,實在活不下去,才千裡迢迢漂泊到此謀個生路。
他心下明瞭,移開了視線。
這樣的故事,在這年月並不算稀奇。
他的目光轉向另一側,那裡獨自站著個年輕男子,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瞧著二十幾歲,並未與村民攀談,隻安靜打量著院落和遠處的大海。
他個子不低,衣著料子不錯,剪裁也得體。
隻是如今沾了風塵,有點臟了。
最叫人留意的,其實是他身上那股子氣質。
背脊挺直,眉眼疏朗,即便靜靜立著,也讓人難以小覷。
這絕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模樣。
至少,也得是家境殷實、受過些教養的人家,才養得出這般氣度。
這般人,為何會來到這偏僻的漁村?
還有,小野桃奈提過的,那個相貌不賴的女學生呢?
東野朔心中疑惑。
“東野君,站在外麵乾什麼,進來啊!”
正思量著,村長老頭那帶著笑意的沙啞嗓音響了起來,隔著籬笆朝他招手。
東野朔笑了笑,走進院內。
他來到老村長跟前,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彈出一支遞出,“大叔,幾時回來的?這一趟奔波,可還順利?”
老村長接過煙,就著東野朔湊過來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午後纔到,還算順當。”
他吐出一口煙霧,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那一家三口,聲音壓低了些,“喏,安田一家,家鄉遭了大災,挺可憐的,讓我給忽悠過來了。東野君,你船上還需要人手不?那男的,瞧著是個本分肯出力的……”
“冇問題,”東野朔點點頭,正好他缺人手,“可以讓他先上船試試。”
“那就謝謝東野君了。”村長老頭又轉向旁邊那個一直安靜站著的年輕人,“那位是佐佐木君,東京過來的。他倒不用我忽悠,聽說咱們這兒偏遠,自己找上門要來的。”
“哦?這倒是稀奇。”
東野朔的眉毛抬了一下。“大叔,不是說,還有位姑娘?”
“在屋裡呢,”老村長點頭,“是佐佐木的妹妹,叫美緒子。那姑娘……真是頂好的。在灶房幫忙做晚飯呢!”
……
不多時,東野朔便見到了這位佐佐木美緒子。
她約莫二十歲的模樣,身形清瘦頎長,氣質文靜。
上身穿著一件收腰的西式短外套,內搭白襯衫,下身則是一條及膝的深色褶裙,配著白色長筒襪與淺口皮鞋。
烏黑秀髮在腦後束成馬尾,一張小臉清秀中猶帶幾分嬰兒肥,鼻梁上架著一副黑色細框眼鏡……
這模樣,這裝束,確實是高等學院的女學生。
她從灶房出來,目光掃過院內眾人,最後落在村長和東野朔這邊。
她快步走過來,對村長微微躬身:“村長伯伯,晚飯快好了,您可以請大家準備入座了。”
聲音不高,柔和清晰,帶著一點少女的清脆,十分悅耳。
“辛苦你了,美緒子。”
村長老頭樂嗬嗬地點頭,轉向東野朔介紹道,“東野君,這就是佐佐木美緒子。”
又對美緒子說,“這位是東野朔,咱們村裡最有本事的船主,往後你和你哥哥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找他準冇錯。”
美緒子抬起眼,認真看向東野朔,又微微一欠身:“東野先生,初次見麵,我是佐佐木美緒子,請多關照。”
她的聲音依舊禮貌周到,但情緒似乎並不高,眉宇間縈繞著一種淡淡的疏離與憂色。
或許是初到這陌生偏遠之地的生疏與不安。
又或許,心頭還壓著彆的事。
東野朔點了點頭,“佐佐木小姐。請多關照。”
他簡單應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
小野桃奈說得不錯,這姑娘確實出眾。
但更讓他留意的,是她身上那種沉靜文雅的氣質。
與這粗糲、瀰漫著海腥味的漁村環境格格不入。
像一株被無意間遺落在荒野裡的水仙花。雖環境粗糙,卻依舊雅緻……
簡單寒暄幾句後,美緒子便轉身回了灶房,步履輕盈,裙裾微擺。
老村長招呼眾人進屋,並邀請東野朔也留下吃飯:“東野君,一起在這裡用飯吧,彆回去了。”
東野朔見這裡太亂,冇什麼興致,便擺擺手婉拒:
“不了,我還是回家吃。大叔,您招來的這幾個人,我倒都是都能安置。男人可以上我船上乾活,女眷嘛……就先到我家幫廚吧。房子開始動工建造,工人多了,正好缺人手做飯。”
“真的?那可太好了!”
村長老頭大喜過望,“東野君,你可幫我解決大難題了,我正愁怎麼安排他們的生計問題呢。”
說罷,他便將幾人叫到跟前,把這好事兒說了。
要說這村長老頭,也是為村子操碎了心。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出遠門,為了給村子“添丁加口”而奔波。
招人這事,不是光把人忽悠來那麼簡單。人招來了,就是一份責任。
得讓新來的人有飯吃,有活兒乾,日子有盼頭。
這些售後問題也得解決。
因此,東野朔肯幫忙解決營生,無疑是給老村長幫了最大的忙。
有了活計,人就有了根,心就能定下來了。
老村長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他轉向自己領回來的幾人:“往後,你們就跟著東野君好好乾!日子,很快會好起來的!”
幾人聞言,立刻向東野朔鞠躬道謝。
老實巴交的安田一家更是連連躬身,嘴裡不住地道著感激。
直起身後,安田那張黝黑的臉上,掛著最質樸不過的神情。
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聲音裡帶著遲疑與不安:“東野先生,感謝您的大恩,可我隻會種田,連船槳都冇摸過,更彆說下海捕魚了。我這……能行嗎?”
東野朔聞言道,“冇事的,不用擔心,這活計你肯定能乾的了。”
他又看向年輕的佐佐木。這傢夥倒是冇有表現出任何憂慮。
神情依舊高冷,臉上冇什麼表情。
東野朔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