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
一
景和元年,十月十二。
馬車一路向北。
男子冇有走官道,隻揀偏僻的小路。白天歇在沿途的村舍,夜裡趕路,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孩子燒了三天,醒了又昏,昏了又醒。男子每隔兩個時辰給他喂一次水,水是從路邊溪裡鑿的冰,含在嘴裡焐熱了,再一點點渡給他。
潛龍
“大夫請了嗎?”
“路上請過,說是傷了元氣,要好生養著。”
澧誌點了點頭。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窗外是北疆的夜,黑沉沉一片,冇有星月,隻有風從遠處吹來,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府醫在後院,明日再讓他來看看。”他說,“今晚先讓孩子先歇著。”
林良應了一聲。
澧誌轉過身,又看著榻上的孩子,“從今往後,他就叫欒誠吧。”
“欒誠。”林良跟著,唸了一遍。
三
次日。
澧誌見欒誠已醒,又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跑得很急。
澧誌的眉頭微微皺起。
門被推開,一個少年衝進來,與榻上的孩子差不多年紀,虎頭虎腦,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爹!”他喊了一聲,忽然看見榻上躺著人,愣住了,“這是誰?”
澧誌看著他,冇有說話。
少年湊到塌邊,低頭盯著那個孩子看。那孩子抬著頭,臉還是紅的,嘴脣乾裂,呼吸沉重。
“他病了?”少年問。
“嗯。”
“病得厲害嗎?”
“大夫說,養養就好了。”
少年點點頭,又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在那孩子的額頭上,輕輕碰了碰,“還是有點燙。”
澧誌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
“澧桓。”澧誌開口。
少年抬起頭:“爹?”
“他叫欒誠,”澧誌說,“比你小兩個月。從今日起,他就住在府裡,給你做伴讀。”
少年眨眨眼,又低頭看了看榻上的孩子。一雙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少年楞了一下,然後忽然咧嘴笑了。
“伴讀!”他朝那孩子伸出手,“我叫澧桓,你以後跟著我,我罩著你。”
榻上的孩子看著他,又看了看那隻伸過來的手。
澧桓的手伸過來時,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侯府正堂裡染著的炭火味,也不是林良身上趕路的塵土味。是一種他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曬過的被子,又像是冬天裡烤熱的栗子,還帶著一點點院牆外傳來的馬糞氣息。
那隻手就在他眼前。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子,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他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另一個人的手。那個人手上也有繭子,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那個人會在夜裡摸他的頭,會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會在火起來的時候把他往外推。
可那隻手,已經不在了。
澧桓的手還舉著。
“握著呀。”他說。
榻上的孩子慢慢抬起手。動作很慢,慢得像把手伸進一汪看不清深淺的水。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瞬,他楞了一下。
很熱。比他想象的要熱。
澧桓一下子握住了他。
“行了!”那張臉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縫,“你是我的人了,誰欺負你,就報我名字。”
那一年,他十一歲。
澧桓也十一歲。